从那时候开始，陈修瑾与赵康两人之间便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就像上苍不愿意他们二人相见一样。

… …

景炎十二年，秋。

时光匆匆而逝，如同流水一般缓慢而走，陈修瑾依旧在处理着那些学宫、士族的事情，而在暗中韩若彤并没有真正停手。

因为太子的缘故，皇帝不得不对韩若彤从轻处置，只是对于韩若彤母族的处置并没有改变。

于是她变得更加谨慎。

明面上的联系没有了，可暗地里的联系，却越来越多。

她开始接触那些曾经在学宫之乱中受损的士族，也开始接触那些被陈修瑾清理过的官员。

这些人从前没有机会，如今却看到了希望。

因为皇帝病了，而太子尚且年轻。

更重要的是，陈氏与太子之间出现了裂痕。

这在许多人的眼中，就是一个机会。

一个或许可以扳倒陈氏、可以令自己再次占据天下权势的机会。

所有人都看清了如今的局面，可是皇后、太子这两人没有看清楚，赵云房一日复一日的坚强的挺着，勉力坚持。

他明白，自己若是倒下了，或许大宋真的完了。

自己心中的愿望也就真的完了。

可…..

命如此，徒奈何？

… …

景炎十二年，秋，九月初五。

东宫。

赵康坐在书案之前，而韩若彤坐在他的对面，母子二人沉默许久。

良久后，韩若彤开口道：“康儿。”

“你父皇的身体……”

话未曾说完，赵康低声道：“太医说，还能撑。”

韩若彤苦笑：“还能撑多久？”

赵康没有回答。

而有些时候，沉默就是答案了。

韩若彤看着自己的儿子：“你不能只等，若只是等……难道你真的要放下一切吗？你父皇愿意，难道你也愿意？从此之后做一个傀儡？”

“让那陈修瑾行昔年王莽旧事？”

赵康抬起头，皱眉道：“母后，父皇还在，他只是病了。”

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沉重与微不可察的警告。

韩若彤说道：“本宫知道。”

“所以本宫不是让你现在做什么，只是让你提前准备。”

赵康沉默：“准备什么？”

韩若彤轻声说道：“人。”

“你需要有属于自己的人，而不是那些看似忠诚于你，但实则只听从陈氏、只听从你父皇话语的人。”

“否则，若有意外，你如何与陈氏抗衡？如何掌控朝堂？”

赵康眼神微微闪动，显然，韩若彤的话他听进去了。

“陈氏……”

韩若彤点头。“对，如今整个大宋，谁都知道陈氏站在你父皇身后，你若继位，陈氏自然不会反对你。”

“可他们也绝不会允许你改变你父皇现在定下的方向。”

“一旦你试图改变，他们就会变成猛虎，转身将你完全的吞噬。”

“而士族不同，他们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们。”

赵康沉默很久，最终说道：“母后。”

“此事…..不能让父皇知道”

韩若彤笑了，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缓和，像是松了一口气：“所以，你才更应该拥有自己的力量。”

“如此一来，你才能够瞒得过你父皇。”

她看着远处，眉宇中带着几分仇恨。

韩若彤不在乎什么天下，不在乎黔首，她如今只在乎自己心中的仇恨，那是对陈氏的、乃至于对赵云房的。

她早已经没有了什么所谓的理智。

…. ….

皇后与太子的动作，最终还是传到了许有壬耳中。

许有壬沉默许久，终于是在一个下雨天，召集了一部分士族中的核心力量，他站在雨亭外，轻声道。

“开始了。”

“孰是孰非，谁人是谁人的敌手，只看今朝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淡淡的笑容。

“终于还是开始了。”

旁边的士族家主低声问道：“许公，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许有壬看着面前的人，语气中带着玩味，像是一个必胜的剑客，又像是一个沉默的、忍受着无数风吹雨打，被泼了无数冷水后，终于等到机会的暗中潜龙。

“等。”

士族家主脸上带着迷惑与茫然：“等？难道我们不主动与太子联系吗？”

许有壬摇头，眉宇中全然都是自信与洒脱：“主动联系？那不就掉价了？是太子如今更需要我们，而不是我们更需要太子。”

“从当初布下皇后那枚棋子的时候，我就在等着这一天。”

他眉宇含笑：“官家的身体无论如何都会垮掉的，而在皇后的教唆下，无论太子原本是多么的聪慧、冷静，他都会陷入迷局。”

“因为这是他母亲亲自布置的，他不会怀疑自己的母亲。”

许有壬轻笑一声：“太子啊，与官家不同。”

“官家是天生的帝王，可以怀疑任何人，可以对任何人下手——只是他也有弱点，在他的身体马上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下意识的寻找继承人。”

“这是人性的弱点。”

“而太子便是这个弱点，等太子自己想明白。”

许有壬转身走向屋中，又重复了一遍。

“如今不是我们需要太子，而是太子需要我们。”

… …

几日之后

东宫。

许有壬终于见到了赵康，没有太多寒暄，便直接说道：“殿下可知，天下士族为何愿意支持您？”

赵康看着他，眉宇中闪过些许暗光：“因为你们想要从本宫这里得到东西。”

许有壬笑了：“殿下果然聪慧。”

赵康看着许有壬，轻笑一声：“那么你们想要从本宫的手中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许有壬淡淡的、语气十分沉重的说道：“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一个公平？

赵康眉头微皱。

许有壬继续说道：“我们承认陛下做了许多好事，也承认官渡公的手段确实厉害。”

“可是殿下应该知道，一个天下，不可能只靠一种声音。”

“寒门需要机会，可是士族也需要活路。”

“寒门是官家的子民，难道士族就不是吗？为何要对士族赶尽杀绝？难道是士族逃避了对大宋的责任，逃避了对大宋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