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奔流,泥沙俱下。】
【有人沉底,有人浮起,亦有人……】
【在浪潮的撕裂处,挣扎成两半。】
【看——】
画面亮起,非草莽山寨,亦非庙堂高阁。
而是一条奔流的大河之畔,夜色深重,月隐星稀。
涛声呜咽,卷着初春的寒意与泥土的气息。
一人独坐于河滩乱石之上,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偶尔被云隙微光映亮的侧面,显出清晰的轮廓与深刻的疲惫。
他面前的地上,插着一柄出鞘的横刀。
刀身映着黯淡的水光,也映出他低垂的脸。
【李密,字玄邃。出身辽东李氏,曾祖乃西魏八柱国之一,祖父李耀,北周邢国公。】
【真正的关陇贵胄,累世勋戚。】
【其人,少时即以才略、抱负闻名,得隋室重臣杨素赏识,杨素曾抚其背对子玄感言:“汝等不及也。”】
【大业九年,杨玄感起兵反隋,李密为谋主。】
【兵败,流亡天下,隐姓埋名,尝为村塾师,备尝艰辛。】
【后投瓦岗翟让,献计破荥阳,击杀隋将张须陀,声威大震。】
【翟让让位,李密遂为瓦岗之主,称魏公,建元永平,麾下百万,河南郡县多归附,一时有问鼎天下之志。】
这,是世人知晓的李密。
天纵英才,命途多舛,乱世枭雄。
然而此刻,河滩之上,这个被无数人仰望或忌惮的“魏公”,周身却无半分霸主气概。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一种几近虚无的茫然。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眷恋。
“玄邃。”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密没有回头。
他知道来者是谁,魏征,他如今的首席记室,也是少数几个能与他略作深谈的人。
魏征走到他身侧不远处,没有靠得太近,望着黑暗的河水:
“夜深露重,主公当保重贵体。明日还要与诸将商议进兵洛口之事。”
李密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毫无欢愉。
“进兵洛口……进兵东都……进兵关中……”
他喃喃道,每个词都像在咀嚼一枚苦果:
“何时能平?何地可永?”
魏征默然。
他知道主公近来心绪不宁,大业方炽,内里却已有隐忧重重。
“玄成,”
李密抬起头,望向漆黑无垠的河面,声音飘忽:
“你看这水,奔流不息,可有一刻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向何而去?”
魏征斟酌道:
“水无常形,顺势而为。主公心怀天下,顺势而起,正当其时。”
“顺势?”
李密转过头,目光落在魏征脸上。月色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自嘲:
“我顺的,是何势?是这天下分崩离析的大势?是这万民倒悬求活的大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锐利,像刀锋刮过骨头:
“还是顺了我李密……不甘人下、誓要洗刷前耻、重振门楣的……私心?”
魏征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这等诛心之问,触及了这位雄主内心最幽暗的角落,亦是他从不示人的软肋。
【他是高门贵胄,却沦为朝廷钦犯,流亡草莽。】
【他自负不世之才,却只能栖身匪类,与程咬金这等粗汉称兄道弟。】
【他看得见这乱世的根源,甚至曾有“取天下如逐鹿,捷足者先得”的清醒。】
【但他同样无法摆脱,那深入骨髓的阶级烙印,与重振家声的执念。】
画面流转,并非宏大叙事,而是几个破碎的闪回:
少年时,祖父抚摸他的头顶,指着家中祠堂累累牌位,谆谆告诫:
“玄邃,吾家世代与国同休,尔当时时以先祖功业为念,光大门楣。”
杨玄感军中,他指着地图,侃侃而谈,眼中是灼热的、属于年轻人的野心与光芒。
他相信自己能辅佐杨玄感成就大事,也成就自己。
流亡路上,被乡间小吏呵斥驱赶,他低头掩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一刻,贵胄的尊严被践踏成泥,复仇与证明的火焰在灰烬中点燃。
瓦岗寨中,他看着翟让、程咬金等人大碗喝酒、肆意笑骂。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有一道冰冷的高墙悄然竖起。
他也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永远不属于。
【他利用瓦岗的“势”,却从未真正认同瓦岗的“人”。】
【他需要那些泥腿子的力量去冲垮旧秩序,却又从心底里鄙夷他们的粗俗与短视。】
【他拉拢士人,制定礼法,试图将瓦岗这头野兽套上文明的缰绳。】
【但却让程咬金这样的老兄弟感到疏离与束缚。】
【他活在巨大的撕裂中。】
河滩上,李密继续着他的低语,好似不是说给魏征听,而是说给这夜色,这河水,说给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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