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最后的夜晚。
琼花谢了。
宇文化及的叛军,撞开了离宫的大门。
喊杀声。
哭叫声。
金石交击声。
由远及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杨广苍白失神的脸。
他跌坐在镜前。
冕旒歪斜,龙袍凌乱。
镜中的人,熟悉又陌生。
“好头颅……”
他喃喃重复着天幕里那句谶语。
手指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脖颈。
“谁当斫之?”
殿门轰然洞开。
寒风卷入,吹散了一室暖香。
昔日恭顺的臣子,手持滴血的利刃,步步逼近。
“陛下。”
宇文化及的声音,再无半分敬畏。
“该上路了。”
杨广猛地转身,瞳孔放大。
“化及!朕待你不薄!”
“薄?”
宇文化及扯了扯嘴角,笑意森寒。
“陛下待这天下,可曾‘厚’过半分?”
“运河白骨,辽东冤魂,可都等着陛下呢。”
刀光扬起。
映出杨广眼中,最后的景象——
不是锦绣江山。
不是琼楼玉宇。
是晋王府里,那盏为了扮演“勤俭”而彻夜不熄的、昏暗的灯。
是父皇母后审视的、带着赞许的目光。
是萧妃温柔沉默的侧脸。
是无数个,需要屏息凝神、完美无瑕的日夜。
原来……
他一生都在演戏。
演一个“完美”的晋王。
演一个“伟大”的帝王。
演到最后。
连自己都信了。
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世界骤然暗下。
【大业,终成一场空。】
【梦,醒了。】
【血,冷了。】
【隋,亡了。】
……
李渊屏退左右。
独自立于昏暗之中。
天幕已熄。
但那些画面,在他脑中灼烧。
民变,烽烟,帝国崩塌。
以及……那至高无上、而今空悬的宝座。
他缓缓踱步。
脚步在空旷大殿回响。
“时机……”
他低声自语。
眼中再无半分平日里的谨慎与浑浊。
只有锐利如鹰隼的光。
天下已然鼎沸。
杨广困死江都。
长安空虚。
各路义军,互不统属。
而他,手握太原精兵,关陇人望。
更有“受命于天”的警示,高悬于万界之前。
人心,向背,大义,实力……
前所未有的机遇,就在眼前。
他停下脚步。
望向南方。
那里是长安,是西京,是天下之中。
“传世民、建成来见。”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
轰然转向。
……
另一处,烽烟之中。
窦建德立于高岗之上。
身后是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队伍。
农人,流民,散兵游勇。
手持锄头、木棒、卷刃的刀。
眼神里,是同样的饥饿,愤怒,与渴望。
他望着远方州城的轮廓。
“杨广无道!”
他的声音洪亮,在旷野上传开。
“徭役逼死我们的父兄!”
“粮税榨干我们的妻儿!”
“这世道,不让咱活!”
他举起手中的长矛。
“那咱们,就自己挣条活路出来!”
“开仓!放粮!”
“打进城里去!”
“吃饱饭!!!”
“嗷——!!!”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冲天而起。
那不是纪律严明的军队。
那是被逼到绝境,燃尽生命的滚滚洪流。
他们可能不懂天下大势。
但他们懂得饿。
懂得痛。
懂得再也无法忍受。
洪流滚下山岗。
冲向那座象征着秩序与压迫的城池。
……
唐宫,灯火长明。
李世民与重臣,久久未散。
“陛下,”
房玄龄拱手,面色凝重:
“天幕所示,惊心动魄。然臣所思,不仅在前车之鉴。”
“哦?”李世民抬眼,“玄龄且言。”
“炀帝之过,在视民如草芥,驱民如水火。”
“然其举措,开运河,通南北,若能量力缓图,本是万世之利。”
“征辽东,固边疆,若能量力缓图,本非谬举。”
杜如晦接口,声音沉肃:“其病根,在于心。”
“心已骄狂,则良政可为暴政。心已奢靡,则国力尽付东流。”
“心已闭塞,则忠言逆耳,佞词盈耳。”
“故而,”李世民缓缓站起,走到殿门处,望向浩瀚夜空,“人主之治,先治其心。”
“心存敬畏,则知民力终有穷尽时。”
“心存节俭,则知物力维艰。”
“心存兼听,则明暗自知。”
他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时竟无人敢应。
风自殿门之外灌入,拂动帷幔,也吹动群臣衣袍的边角。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好似被某种无形之物压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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