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廊下重新归于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寒梅的房间里,却并未恢复平静。
在淮竹踉跄离开、东方孤月现身交谈的整个过程中,房间内始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凝滞。珈蓝依旧站在原处,紫瞳中的冰冷杀意与偏执怒火在她妖异的眼底翻腾。
寒梅,轻轻吸了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一步,两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珈蓝察觉到她的靠近,紫瞳微眯,带着审视和未散的戾气看向她。
寒梅微微仰起脸,鼻尖几乎要触碰到珈蓝的鼻尖。两人气息交融,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此刻最细微的波澜。
然后,在珈蓝微怔的注视下,寒梅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它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珈蓝心尖。
寒梅用自己的唇,温柔地、坚定地,熨贴着珈蓝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冰冷唇瓣。
珈蓝的身体起初僵硬着,紫瞳中戾气未消。但渐渐地,在那温柔绵长的触碰下,她紧绷的神经不可思议地松弛下来。眼中的狂暴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委屈的酸涩,和一丝贪婪的依赖。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应这个吻,力道由轻到重,仿佛要将眼前人彻底揉入自己的骨血,才能确认这份温暖与包容真实存在。
一吻结束,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微乱。寒梅稍稍退开些许,额头依然轻抵着珈蓝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看见了吧,”寒梅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他们很好。”
她指的,自然是门外刚刚结束对话的淮竹和东方孤月。
珈蓝的紫瞳微微闪烁。以她的神识,方才廊下那番沉重的对话,自然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正因知晓,此刻心中才更加五味杂陈。她看着寒梅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那里面没有隐瞒,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你不恨吗?”珈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期盼。她希望寒梅恨,恨淮竹体内曾寄宿的自己,恨东方家或许存在的防备,恨这纠缠不清带来无数痛苦的因果。她希望寒梅的恨意能将她们绑得更紧,让寒梅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鲜明的色彩,一个唯一的归宿。“她……她们,都曾因我,或间接因我,承受痛苦。你的母亲,你的父亲,你的姐姐……”
她顿了顿,紫瞳紧紧锁住寒梅,一字一句,带着偏执的试探:“你该恨的。你只有我,就够了。”
寒梅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渴望独占又害怕被抛下的脆弱与疯狂。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珈蓝妖异却此刻写满不安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然后,她再次吻了上去,这次激烈的不可描述。
“珈蓝,”她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他们——我的父亲,我的家人,甚至这神火山庄……他们也可以成为你的家。”
“所以,不要怕。”寒梅最后说道,眼神清澈而坚定,“你不需要用‘恨’来绑住我,也不需要担心我会被‘他们’夺走。”
一吻结束,激烈未消,余温尚存。珈蓝的呼吸仍有些急促,紫瞳中翻涌的情绪却比方才更加晦暗难明。
寒梅那句“也可以成为你的家”,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更深、更冷的漩涡。家?多么可笑又奢侈的词。她生于污秽,长于掠夺,所有的温暖与羁绊,都只来自于眼前这个人,也只能来自于这个人。分享?接纳?让她去和那些对她满怀戒惧、甚至有着血仇过往的人成为“家人”?这简直比杀了她更让她难以忍受。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寒梅,寒梅是唯一的例外,她们一样被抛弃,一样孤独。
她不能反驳,不能像对待旁人那样直接碾碎这个可笑的提议。因为她太清楚寒梅对“家人”的看重,那是她冰封般性情下为数不多的、不容触碰的柔软之地。她若激烈反对,只会将寒梅推得更远。
汹涌的占有欲和偏执的恐惧在她心底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化作最恶毒的言语或最粗暴的禁锢。她想撕碎这虚伪的“和平”假象,想告诉寒梅这世上除了她们彼此,其他人都该死,都该被隔绝在外!
但她不敢。
她不敢让寒梅看到她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狰狞怪兽。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自己在寒梅面前的形象——妖异、危险,却也会因她而柔软,会不安,会依赖。她需要寒梅的怜惜,需要那份独一无二的包容。若让寒梅看清她灵魂深处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独占烈焰,看清她对“分享”寒梅丝毫爱意与注意力的他人极端憎恶……她怕,怕寒梅眼中那温暖的光会冷却,怕那包容的怀抱会将她推开。
于是,她只能将所有的暴戾与不甘死死压住,压进魂魄最深处,几乎要碾碎自己的理智。她紫瞳中光芒急闪,最终凝成一种近乎委屈的、带着水光的幽暗,仿佛寒梅的话不是邀请,而是某种残忍的抛弃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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