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就是卡莱尔行事风格的原因了吧。昴想。因为亲人在自己面前逝去,因为品尝到了那种活下来的、独属于幸存者的痛苦——不是“为什么死的是他们”,而是“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那份愧疚在每个深夜里悄悄发芽,在每次闭上眼的瞬间开出黑色的花。
所以哪怕后来灵魂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忘却了那一切,把那些画面和声音和名字全部锁进了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后面,行为还是遗留了下来。
在昴的内心深处,如果真的翻找下去,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是可以找到对卡莱尔的怨恨的。
是的,怨恨他。
怨恨他为什么要把精神上的折磨留给自己,怨恨他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挡在她面前,他死了,他解脱了,他不用再为任何人挡刀了。但她还活着,然后想,这是他拿命换的。
自己很弱。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被危险的异世界杀死。但是,前提是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死亡回归。
在死亡之后可以回溯时间,更改一切,把那些已经发生的悲剧变成还没发生的可能性。她可以重来一次,重来十次,重来一百次,直到找到那个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结局。
所以让她去死有什么问题?她又不是真的死了,她会回来的,她会带着上一次失败的经验重新站在起点,把那些害死所有人的陷阱一个一个全部拆掉。为什么不让她去死?!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乖乖地让自己去死不行吗——?!为什么非得把自己搞到濒死——?!为什么哪怕快要死了还要挡在自己面前,为什么灵魂都快碎成粉末了嘴里还在喊“不要放弃生命”——?!那个约定,那个她至今想不起来是什么的约定,凭什么让他用命去守——?!
自己死了就可以修改一切了!自己死了所有人就都能得救!所有那些因为她不够强,不够聪明,判断不够快而死掉的人,全都可以重新站在太阳下——!
凭什么不让她死?!
被刀刺死,被水淹死,被火烧死,被冰锥贯穿而死,被诅咒腐蚀而死,被腰斩而死,被斩首而死,被切开喉咙而死,被捏碎心脏而死,被勒死,被毒死,被冻成冰雕而死,被白鲸吞噬而死,被爆炸炸成碎片而死,被多兔活生生吃掉而死,被魔兽撕咬而死,被巨石压死,被自己的魔法反噬而死,被从高处推落摔死,被活埋在废墟下窒息而死,被铁链绞死,被利爪从后背贯穿前胸而死,被拖进深水溺死,被活剥而死,被饥饿和干渴耗尽而死,被踩断脊椎而死,被卷进泥石流而死,被大精灵吐息化为冰屑而死,被余波震碎内脏而死,被自己人的武器误伤而死,在睡梦中被咒术夺走呼吸而死,在逃跑中被追上的刀刃刺入后心而死,在求援的路上被埋伏的陷阱穿刺而死,在拼尽全力保护别人之后被残余的敌人偷袭而死,在以为自己终于赢了的那一刻被最后一记冷枪贯穿眉心而死。
所以为什么不让她去死?!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活着?!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带着所有这些死亡和痛苦和他用命换来的这条命,继续往前走?!
但是在心中这样咆哮之后,昴厌恶起自己,对自己刚才那份自大和傲慢的厌恶。
她凭什么把死亡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被弯刀刺死,被腰斩,被冻成冰雕,被多兔活生生吃掉——这些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不是可以随手划掉的待办事项,是她每一次都要从头到尾完整承受的,连疼痛都不会打一丝折扣的酷刑。
死亡很可怕,死亡回归不会屏蔽痛苦,每一次心脏停止跳动之前,恐惧和剧痛都是真实的。
哪怕她真正经历过的死亡次数并不多,只有屈指可数的五次,而且其中两次还是自己动的手,但哪怕是自我了断,也很痛苦。
能感觉到身体在本能地挣扎,大脑在尖叫着“我不想死”但她的理智却在说“你必须死”。
更别说她第一次遇到的真正危险,如果不是那个人及时出现,她要面对的是亲眼看着自己腹部的皮肤被弯刀割开,肠子带着体温滑落出来,然后躺在地上,在无法形容的剧痛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清醒地,流干最后一滴血。
死亡可以被她说得很简单——“大不了死一次重来”——但那是谎言,是她在用轻飘飘的词语来伪装自己的恐惧。
她在没有被那些极端的痛苦真正碾碎之前,有什么资格用这副过来人的口吻去责怪那个挡在她面前的人?她做不到。
“你在想什么呢?我们的契约已经完成了哦。他已经回想起来了属于自己的全部过去,那些被锁起来的东西,被你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全部,一并归还。门已经被强行打开了呢。那把剑的力量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毕竟没有分身术。你要怎么做,才能同时救下两边呢?”
爱姬多娜又开口了。
“爱姬多娜。他……是个很称职的骑士,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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