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那人没有回答,只用指骨敲了两短一长。
笃,笃。
咚。
韩魁手里的枪,差点掉进泥里。
赵恒还按着童九,见韩魁脸色不对,皱眉道:“又是什么破暗号?你们北营的人说话都得敲墙?”
周朗头也没抬:“你不学,也不用认。”
赵恒想了半天,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好低头瞪童九。
童九嘴角还沾着血,眼睛却没看他。
他盯着那面墙。
韩魁走到墙边,掌心贴在湿冷的砖面上。
“这是北营的引子号。”他说,“押送重犯,或者转移军中密押物时才用。两短一长,意思是让来的人只带该带的人。”
卫渊问:“该带谁?”
墙后安静了一会儿。
那苍老的声音重新响起。
“带卫家的孩子。”
“别带三千人。”
门外,风吹过泥地。
那面断掉的太子旗翻了个面,湿漉漉地贴在土里,半个“太”字被泥糊住了。
韩魁还贴着墙。
“沈毅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这次,墙后沉默得更久。
久到赵恒打了个喷嚏。
墙后那人终于开口。
“他没死。”
韩魁的手指压在砖缝里,指甲边缘立刻泛白。
“你说什么?”
“我说,他没死在北营。”
韩魁猛地转身,枪杆撞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谁?”
“一个替他埋过刀的人。”
“那把刀呢?”
“不是他死后留下的。”
墙后人咳嗽了一声,咳得很轻。
“是他故意留下的路标。”
韩魁没再问。
他看着地上那片泥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冬天。
那时候雪下得很厚,北营外的土硬得像铁。他领着几个人去找沈毅,找到的只有半截断刀。刀口卷了,刀柄上缠着一圈旧布,布上没有血,只有一小块被火燎过的痕迹。
他当时以为沈毅临死前烧过什么东西。
后来才知道,那半截断刀的刀背上,有三道极浅的刻痕。
北营旧部都认得。
三道刻痕,代表北。
也代表活口。
“那把刀,”韩魁声音发涩,“是你埋的?”
“不是。”
“你刚才说……”
“我替他挖的坑。他自己把刀放进去。”
韩魁抬眼看向卫渊。
墙后的人没有继续解释,只道:“旧屯祠堂,供桌后第三块青砖。带两枚玉狐。一个人来。”
“谁一个人?”赵恒插嘴。
“卫家的孩子。”
周朗翻了翻名册:“你不说话的时候,通常比说话更麻烦。”
赵恒这回彻底没话了。
卫渊按了一下腰间玉佩。
玉面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却有一处不知什么时候硌出了小口。他用拇指摸过那道缺口,皮肤被刮得发麻。
“沈毅还活着?”他问。
墙后人没有回答。
“云州那边,还有人等一把旧刀。”
说完,墙后的呼吸声渐渐远了。
不是人走了。
更像是那辆地下车重新动了起来。
轮子碾过石轨,发出一阵低低的摩擦声。声音先往北,后来又拐了一个弯,彻底听不见了。
韩魁还站在原地。
卫渊道:“你要跟我去祠堂。”
韩魁看了他一眼:“我不能带兵下去。”
“墙后的人说了,不要带三千人。”
“我说的是,我不能带兵下去。”
他把手里的枪递给身旁亲兵,又把腰间将印解了下来。
那枚将印沾了雨,边角已经磨花。韩魁用袖口擦了两下,没擦干,便直接握在手里。
“我跟你走。”
门外的三千旧屯军没有散。
他们已经收了刀,却没人真正离开。有人蹲在火把旁烘鞋,有人把湿透的箭囊搭在肩上。雨停以后,地面上的泥反倒更黏,靴子拔起来,总要带出一层黄泥。
冯迟走到库门前。
他没有带刀,只把刀鞘解下来放在地上。
“世子,俺们有三个条件。”
卫渊看着他:“说。”
“第一,三十七个人的名字,要按旧籍补回去,不能只在你们手里留一份。”
“第二,今日聚军,不算叛乱。可若有人杀了人、劫了库,照样按律办。”
冯迟点了点头。
“第三,沈毅旧案,还有甲三十六转运案,要查。不是你们自己查完,说一句查清了就算。三日一报,军中要有人看着。”
他说得很慢,身后的三千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这三个条件谈不上过分。
可真正难的地方,就在于它们不是求赏,而是在防着卫渊。
他们怕今夜散了,明日醒来,自己也会被写进另一册账里。
卫渊看向周朗。
“拿纸。”
周朗很快找来一张油纸,又让人把军需库门板拆下一块,垫在膝上。
他握笔时,手指还有些湿。
第一道军令写的是:
三十七名活账证人,按原籍、旧军籍、亲属证词,恢复姓名与军籍,不得再以甲号、死号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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