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广场上的陷阱(1 / 1)

林清歌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是王浩。

那个在警局当线人的情报贩子。

一个靠卖消息为生的人。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一个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的人。

「姐,出事了。」

王浩的声音很急促。

充满了某种很深的恐惧。

那种恐惧压都压不住。

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让林清歌的神经瞬间绷紧。

林清歌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

那是防空洞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家具。

一张破旧的布艺沙发,弹簧都塌了,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

她的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那咖啡是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

但她没在意。

她在等消息。

等任何关于救赎会的消息。

「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麽。

但那平静下面,藏着某种随时会爆发的东西。

「他们在广场上组织一个什麽『祈福大会』。」

王浩说。

他的语速很快。

快得像是在赶时间。

「从昨天开始就在宣传,说是能治疗溺水病。」

「但我今天去了他们的据点,看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林清歌的手握紧了杯子。

「什麽东西?」

「他们在地下室里放了一个东西。」

王浩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颤抖很明显。

「一个肉块。」

「特别大。」

「特别恶心。」

「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器官。」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那个东西的样子。

「有多大?」

林清歌问。

「大概……有一个人那麽大。」

王浩说。

「它还在动。」

「还在跳。」

「还在呼吸。」

「我问了一个教徒,那个人说那是『圣物』。」

「说是溺亡主教从海底带回来的。」

林清歌放下了咖啡杯。

那杯子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身体坐直了。

笔直。

像一根绷紧的弦。

「什麽的一部分?」

「他没说。」

王浩说。

「但我有种感觉……」

「那不是什麽好东西。」

那种感觉很对。

林清歌也有同样的感觉。

从海底带回来的东西。

还在跳动的东西。

被当成圣物的东西。

那只能是……

深海新娘的一部分。

是那个由无数尸体缝合而成的怪物的一部分。

是那个被陈默用锁链禁锢在深海底下的东西的一部分。

救赎会从那里取走了一块肉。

一块还在活着的肉。

一块还能呼吸的肉。

他们要做什麽?

「这个『祈福大会』什麽时候举行?」

林清歌问。

「明天下午六点。」

王浩说。

「在中央广场。」

「他们已经通知了超过五千名溺水病患者前去参加。」

电话挂断了。

林清歌没有立刻反应。

她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只有她的脑子在动。

在飞速地运转。

在拼凑着所有的信息。

救赎会。

溺亡主教。

从海底带回来的「圣物」。

五千名患者。

「祈福大会」。

这些词汇拼在一起。

形成了某种很清晰的画面。

某种充满了很深的恐惧的画面。

她明白了。

她完全明白了。

这不是什麽「祈福大会」。

这是一个献祭。

一个目的在于召唤某种东西的献祭。

溺亡主教要用那五千名患者做祭品。

要用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痛苦,来唤醒那个被禁锢在深海里的东西。

来让那个东西冲破陈默的锁链。

来到地面。

来到第九区。

来到所有人面前。

她站了起来。

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张简易的床。

是几个木箱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层棉絮。

陈默躺在上面。

他的身体已经能活动了。

虽然仍然有很多伤口,虽然脸色还是苍白,虽然左眼还是看不见。

但他的生命已经稳定了。

心跳正常。

呼吸正常。

体温正常。

他活下来了。

许砚坐在他旁边。

正在给他换药。

那些绷带被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正在愈合的伤口。

那些伤口还很新。

还很狰狞。

但它们正在愈合。

「他醒了吗?」

林清歌问。

「刚才醒过一次,但又睡了。」

许砚说。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醒陈默。

「他的身体很虚弱。」

「需要休息。」

「需要时间。」

「等他醒来,告诉他发生了什麽。」

林清歌说。

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许砚抬起头。

「你要做什麽?」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

「我要去阻止一场灾难。」

林清歌说。

「如果可能的话。」

她拿起了她的外套。

那是一件黑色的夹克,防水的,有好多口袋。

她拿起了她的手枪。

那把枪从基地带出来,一直跟着她。

她检查了弹匣。

满的。

她检查了保险。

关着的。

她拿起了她的证件。

那些证件早就没用了。

联邦调查局早就把她的名字从系统里删了。

但她还是带着。

习惯。

然后她走向了出口。

走向了那个通向地面的楼梯。

走向了那个可能一去不回的地方。

——

中央广场从中午开始就聚集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多得像是整个第九区的人都来了。

他们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

有的是西装,打着领带。

有的是破旧的工装,上面还有油渍。

有的是睡衣,脚上还穿着拖鞋。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

有中文。

有英文。

有那些听不懂的方言。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患有溺水病。

那种病让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活人。

他们的皮肤有着某种很特殊的颜色。

不是正常的肤色。

是那种灰白色的丶泛着青的丶看起来就像是被水浸泡过久的尸体的颜色。

他们的眼睛无神。

瞳孔散大。

眼白混浊。

像是死人的眼睛。

他们的动作缓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力。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慢放。

他们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

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动着。

广场的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喷泉。

那是第九区的标志性建筑。

平时总是有很多人在这里拍照。

情侣在这里约会。

孩子在这里玩水。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喷泉被改造了。

平时是关闭的。

但今天它被打开了。

从喷泉的水管里流出来的不是清水。

是某种发浑的丶有颜色的液体。

那液体是浅蓝色的。

像是海水的那种蓝。

但又更深一些。

更浓一些。

更……诡异一些。

就像是某种被稀释的血液。

就像是某种被混在水里的丶来自于深海的东西。

那种液体流进喷泉的水池里。

水池本来是空的。

但现在慢慢地被填满了。

那颜色越来越深。

越来越浓。

越来越让人不安。

溺亡主教站在广场的高台上。

那是临时搭建的台子。

用木板和钢管搭起来的。

台子上铺着红色的地毯。

台子后面挂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

旗帜上画着救赎会的标志。

那条衔尾蛇。

那个吞噬自己的怪物。

溺亡主教的身体穿着某种很奇怪的衣服。

那不是普通的宗教服装。

而是某种充满了古老味道的丶用某种黑色的布料制成的长袍。

那长袍很厚重。

拖在地上,盖住了他的脚。

长袍上画满了符号。

那些符号不是印刷上去的。

是绣上去的。

用金色的线。

一针一线地绣出来。

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丶来自于深海的丶无法被完全辨认的东西。

有的是扭曲的线条。

有的是怪异的图形。

有的是像是文字的图案。

它们在阳光下闪烁。

像是活的一样。

溺亡主教的脸上带着笑容。

那笑容不是普通的笑容。

那笑容充满了某种很深的丶充满了疯狂的欣喜。

那种欣喜是病态的。

是扭曲的。

是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

他张开双臂。

像是在拥抱整个广场。

「诸位信徒。」

他用一种很低的丶充满了某种很深的吸引力的语调说。

那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清清楚楚。

就像是在耳边说话。

「欢迎你们来到这个伟大的时刻。」

「今天,我们将见证一个奇迹。」

「今天,我们将迎接伟大的存在的降临。」

「今天,深海之主的力量将治疗你们的病痛。」

「将拯救你们的灵魂。」

「将给予你们永恒的生命!」

人群开始欢呼。

但那不是真实的欢呼。

那是某种被控制的丶由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的声音。

那些声音整齐划一。

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像是被人按下了同一个按钮。

没有兴奋。

没有喜悦。

只有空洞。

只有机械。

只有被操控的傀儡。

林清歌从广场的边缘走入了人群。

她穿着便衣。

那件黑色夹克让她融入人群。

她的枪隐藏在腋下的枪套里。

谁也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了周围的环境。

扫过了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每一个可能逃生的路线。

这是她的习惯。

无论去哪里,先找好退路。

她看到了救赎会的成员。

那些穿着黑色长袍的人。

站在人群的各个位置。

有的在入口。

有的在出口。

有的在喷泉旁边。

有的在高台下面。

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守卫。

她也看到了那个喷泉。

看到了从喷泉里流出来的那种奇怪的液体。

那种浅蓝色的丶越来越浓的液体。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

但她闻到了。

那是深海的味道。

是那种混合了海水丶腐烂物丶和某种更深的丶说不清的东西的味道。

她估计。

那液体就是王浩说的那个「圣物」。

那块来自于深海新娘的血肉。

溶解在水里的血肉。

将要被献祭者吸收的血肉。

五千个溺水病患者。

五千个已经被深海污染的人。

如果他们都吸收了那血肉……

林清歌的手按在了她的枪上。

那把枪在衣服下面,贴着皮肤。

冷。

但她没有立刻行动。

她需要等待。

等待正确的时刻。

等待溺亡主教显露出他的真正意图。

等待那个她能一击必杀的时机。

「现在。」

溺亡主教的声音变得更加高亢。

更加激动。

「现在让我们开始仪式!」

「让我们一起进入这神圣的池水中!」

「让我们接受伟大存在的祝福!」

人群开始向喷泉走去。

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磁力吸引。

他们缓慢地。

无法抵抗地。

向着那个喷泉移动。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他们开始脱掉衣服。

那些西装。

那些工装。

那些睡衣。

一件件脱下来。

扔在地上。

扔得到处都是。

他们开始进入喷泉。

进入那种充满了蓝色液体的水池。

那液体漫过他们的脚踝。

漫过他们的小腿。

漫过他们的膝盖。

漫过他们的大腿。

他们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就像是等待屠宰的牲畜。

林清歌看到了这一切。

她的脸变得很严肃。

很冷。

她知道,如果她不立刻行动,这场献祭就会彻底地开始。

那些人的生命就会成为祭品。

那个东西就会从深海被唤醒。

她拔出了她的枪。

那动作很快。

快到没有人反应过来。

她朝着高台射出了一枪。

「砰——!」

枪声在广场上炸响。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震得人耳朵疼。

大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很多人停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们惊恐地看向了枪声的来源。

看向了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女人。

溺亡主教也转身看向了林清歌。

他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很深的丶充满了怒意的表情。

那种怒意让人害怕。

「是你。」

他用一种很低的丶充满了某种很深的认识的语调说。

那认识里有很多东西。

有惊讶。

有愤怒。

还有一种……欣喜?

「林清歌。」

「你来得正好。」

他笑了。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没有你,这场献祭就不完整。」

他抬起了他的手。

他的手里握着某样东西。

某个很小的丶闪烁着蓝色光芒的物体。

那物体不大。

大概只有拳头大小。

但它的光芒很亮。

亮得刺眼。

那光芒是蓝色的。

很深很深的蓝色。

像是从海底最深处透出来的那种蓝。

那物体就像是某个生物的心脏。

像是来自于深海的某个东西的核心。

它在跳动。

一下一下。

在溺亡主教的手心里跳动。

「这是深海新娘的核心血液。」

溺亡主教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

「一滴就足以在一个普通的湖里创造出一个漩涡。」

「而现在,我有整整一升。」

「足以淹没整个第九区。」

他的手指开始动作。

开始捏那个物体。

开始挤压它。

开始让它释放出更多的光芒。

他开始念诵某种古老的丶听不清楚的语言。

那语言很陌生。

完全听不懂。

但那语言充满了某种很深的节奏。

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

像是深海暗流涌动的节奏。

像是某个巨大生物呼吸的节奏。

喷泉里的液体开始变色。

从蓝色变成了深蓝色。

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

纯黑色。

黑得像墨。

黑得像深渊。

黑色的液体开始翻滚。

开始冒泡。

开始散发出某种很刺鼻的丶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味道。

那味道让人想吐。

让人头晕。

让人站不稳。

人群开始尖叫。

但他们的尖叫很奇怪。

那不是恐惧的尖叫。

那是某种充满了陶醉的丶被某种力量控制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痛苦。

只有满足。

只有快乐。

只有病态的丶扭曲的快乐。

林清歌跑向了高台。

她的腿在动。

她的肺在呼吸。

她的心脏在狂跳。

她需要阻止溺亡主教。

需要从他手里夺走那个充满了深海力量的核心血液。

需要在那东西被完全激活之前,让它停下来。

但她还没有跑到一半。

高台周围的救赎会成员就拦住了她。

他们的数量很多。

多得数不清。

可能有二十个。

都穿着黑色的长袍。

都有着某种很深的丶超越了人类的力量。

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

没有眼白。

只有黑色。

像是两个空洞。

林清歌没有选择。

她开始射击。

「砰——砰——砰——!」

枪声在广场上连续炸响。

一个救赎会的成员倒下了。

两个。

三个。

四个。

子弹穿过他们的身体。

他们倒下。

但更多的成员从人群里走出来。

从那些患者中间走出来。

从那些黑色的长袍后面走出来。

他们的数量似乎是无限的。

就像是救赎会早就预料到了林清歌会来。

就像是这一切都在溺亡主教的计划之中。

就像是他故意让林清歌知道这个消息。

故意让她来。

故意让她走进这个陷阱。

「你看。」

溺亡主教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得意。

充满了胜券在握的自信。

「即使你来了,你也改变不了什麽。」

「因为深海之主已经开始苏醒了。」

喷泉里的液体终于开始了某种很明显的变化。

那液体不再是液体。

它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丶充满了粘性的物质。

像是一大块果冻。

像是一大团鼻涕。

在那物质里,某个轮廓开始显现。

某个很大的丶来自于深海的丶无法被完全看清的轮廓。

那轮廓模糊。

扭曲。

不断变化。

像是一团雾气。

像是一个幻觉。

但那东西存在。

那东西正在成形。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身体。

那只是一个投影。

只是一个前兆。

只是一个开始。

但即使是一个投影,它散发出的力量也足以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死亡的临近。

那力量压下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压得人想跪下去。

压得人想放弃一切抵抗。

「不。」

林清歌咬着牙说。

「绝对不行!」

她停止了射击。

她转身跑向了广场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些建筑。

老旧的小楼。

废弃的商店。

那些建筑的地下室里可能有某些她能利用的东西。

比如煤气管道。

比如电力设备。

比如任何能制造混乱的东西。

她需要在投影完全成形之前,想到什麽办法。

需要在那东西彻底降临之前,阻止它。

但时间不够了。

完全不够了。

喷泉的液体开始溅出。

溅出的不是液体。

而是某种半透明的丶充满了触手的东西。

那些触手在空中挥舞。

在到处乱抓。

在试图抓住任何活着的东西。

它们很细。

很长。

很灵活。

像是章鱼的触手。

但又比章鱼的多得多。

多得数不清。

一条触手卷住了一个正在逃跑的女人。

把她拖向喷泉。

她在尖叫。

在挣扎。

但没有用。

她被拖进那个半透明的物质里。

消失了。

人群开始真正的逃跑了。

不再是那种被控制的丶无法抵抗的逃跑。

而是真实的丶充满了恐惧的丶本能的逃跑。

父母抱起他们的孩子。

年轻人推开老人。

男人女人互相踩踏。

每个人都在试图逃离那个正在成形的丶来自于深海的东西。

尖叫声。

哭喊声。

咒骂声。

混在一起。

乱成一团。

林清歌看到了这一切。

她停止了她的逃跑。

她站在人群中。

被人流推来推去。

她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投影。

看着那些挥舞的触手。

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

她意识到了什麽。

她转身。

她的枪对准了那个正在成形的投影。

她开始射击。

「砰——砰——砰——砰——!」

枪声很连续。

很急促。

子弹一颗接一颗地飞出去。

但那些子弹穿过了那个投影。

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就像是在射击一团烟雾。

就像是在射击一个幻觉。

因为那东西已经不属于物理世界了。

那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

某种由神秘力量组成的东西。

某种来自规则之外的东西。

普通的武器对它无效。

完全无效。

林清歌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放下了枪。

她的手垂在身侧。

枪口对着地面。

她闭上了眼睛。

她在思考。

在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解决方案。

任何可能的办法。

任何可能的希望。

但什麽都没有。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投影在成形。

只有那些触手在挥舞。

只有尖叫声在回荡。

就在这个时刻。

就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喷泉前。

不是从人群中走出来的。

是从另一个方向。

是从广场边缘的阴影里。

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是陈默。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

他的手臂上仍然绑着绷带。

那些绷带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他的左眼仍然在流血。

那道疤痕从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

苍白得像纸。

但他来了。

他站在那个喷泉前。

站在那个正在成形的投影前。

站在溺亡主教面前。

他用某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

来到了这里。

他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丶来自于深海的投影。

他看着那些挥舞的触手。

他看着溺亡主教。

他看着整个广场上的混乱。

「陈默,别来!」

林清歌大声喊。

那声音大得盖过了所有的尖叫。

「你现在不能战斗!」

但陈默没有听她的。

他抬起了他的手。

他的影子开始扭曲。

开始变形。

开始显露出那个来自于深海最深处的丶某个古老东西的真实形态。

那影子从他脚下站起来。

越来越大。

越来越高。

直到有三米高。

直到覆盖了整个喷泉。

那影子有太多的肢体。

无数的肢体从它身上伸出来。

有粗的。

有细的。

有的像手臂。

有的像触手。

都在动。

都在挥舞。

那影子有太多的眼睛。

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它的身体上。

那些眼睛都在眨动。

都在看着那个投影。

那影子有太多的嘴。

在头上。

在手上。

在身体上。

那些嘴都在同时尖叫。

都在同时发出某种让人发疯的声音。

那个影子和正在成形的投影对峙着。

两个来自于深海的东西。

在广场上进行某种无声的对抗。

那种对抗没有声音。

没有火光。

没有冲击波。

但有压力。

那种压力让人无法呼吸。

让人心跳停止。

让人想跪下去。

「你要和我争夺对深海的控制权吗?」

溺亡主教的声音充满了某种很深的好奇。

那好奇里带着嘲讽。

带着轻蔑。

「不。」

陈默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说。

那平静让人害怕。

「我只是要阻止你摧毁这个城市。」

「那就等死吧。」

溺亡主教说。

喷泉里的液体突然剧烈地翻滚了起来。

从液体里冲出来的不是一个触手。

而是无数个触手。

从那个半透明的物质里冲出来。

向四面八方伸展。

充满了整个广场。

覆盖了整个天空。

那些触手太多了。

多到看不见天。

多到让人绝望。

广场中央的喷泉发出了一声很刺耳的丶充满了某种很深的压力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金属被撕裂。

像是玻璃被压碎。

像是骨头被折断。

然后,喷泉的水池突然开始变色。

从黑色变成了深红色。

鲜红色的血液开始从喷泉的各个出口喷涌出来。

那不是比喻。

那是真实的血液。

来自于那个投影的丶来自于深海的血液。

那血液很浓。

很稠。

带着腥味。

带着死亡的味道。

整个广场开始被血液淹没。

从脚踝到小腿。

从小腿到膝盖。

从膝盖到大腿。

越来越高。

越来越深。

——

林清歌看着这一切。

她站在血液里。

那血液已经漫过了她的腰。

冷。

刺骨的冷。

她看着陈默和那个投影的对抗。

看着那个投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真实。

越来越完整。

她知道,仅仅凭陈默现在的力量,是无法彻底地阻止这个投影的。

他在深海里消耗了太多。

他受了太重的伤。

他太虚弱了。

他需要帮助。

她需要做什麽。

但什麽呢?

她不是作家。

她不能改写规则。

她不是杀手。

她不能杀死那个投影。

她只是一个记录者。

一个观察者。

一个见证者。

她能做什麽?

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

她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高台上的溺亡主教。

他仍然在念诵那种古老的语言。

他仍然在握着那个充满了深海力量的核心血液。

只要他还握着那东西,这个献祭就不会停止。

只要他还活着,这个投影就会继续成形。

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希望。

唯一的机会。

林清歌做出了她的决定。

她开始跑向高台。

在血液里跑。

那血液很深。

很稠。

很重。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她在跑。

拼命地跑。

救赎会的成员试图拦住她。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伸出他们的手。

想要抓住她。

但她躲开了。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躲开了。

血液开始漫过她的胸口。

漫过她的脖子。

漫过她的下巴。

她快要淹死了。

但她没有停。

她继续跑。

继续向前。

向那个高台。

向溺亡主教。

向那个唯一的丶改变这一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