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怀黍离
1102年6月,大炎
那片地在大荒城北边,再往北就是冻土和邪魔出没的荒原。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稻子疯了似的长,齐刷刷地直立着,像是牧兽秋后的毛,风一吹就泛起热腾腾的浪来。
黍站在田中央,乱蓬蓬的枝叶扯着她的衣摆。她拨开茎秆往深处走,像是在穿越一片海。稚嫩的童声问她上哪去,她说找庄稼。童声说这不遍地都是,她说这些庄稼喂不饱所有人。一只鼹兽从地洞里探出头来,看了这片无边际的田野,叹了口气,又缩回了暗无天日的地底。
黍教过很多学生,禾生是其中最倔的一个。那少年瘦,白净,不善言辞,但眼睛看到地里的事就移不开。他三年前考进天师府,课题连遭天灾破坏,前年防虫害碰大旱,去年防干旱遇大雨。今年他的试验田在甲辰号地块,种的是项目的耐源石水稻。夏至那天,他在神农祠磕头,祈愿这一季能平安收获。一个脾气很坏的小孩从房梁上扔桃核砸他,骂他吵人清梦。那小孩后来被证明是天师府最高战力之一,伪装成孩童模样,只是当时没人知道。
六月的阳光把整座城烤得像口大釜,风一吹稻谷的清香隔着老远直扑鼻腔。夏收前,黍在田边给职农看手相。一个快乐的职农把手伸过去,黍说他年轻时做过一个抉择,那职农哈哈大笑说准,说当年要是走了另一条路怕是娶不上媳妇。又一个惊奇的职农伸手,黍说他的断纹对应二十三岁家毁的关头,那职农怔了怔,说老家的农田确实是被天灾毁了,后来才跟着大伙来大荒城。黍说哪有人真能预测命数,不过是给发生的事找个理由罢了。她起身时袖口沾了泥,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
左乐就在这时到了大荒城。他十九岁,深蓝短发尖耳,腰佩长剑,身后跟着水墨苍龙的虚影。他是司岁台的秉烛人,被父亲从玉门遣来。左宣辽将军让他多看多想,他就来了。他找到黍时,黍正在田边洗手。他报上身份,说要监管大荒城建设和岁兽事务。黍直起身,水流从指缝滴回田里,打量了他一番,问怎么这么年轻,成年了吗,路上有没有遇到歹徒。左乐说他不至于被几个剪径贼难为住。黍又说上一个秉烛人住的屋子换了新物件,可以直接用。左乐想说的公务一句没插进去,最后只能站着干瞪眼。田埂上的风把他那身黑红长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觉得自己像个立在稻田里的稻草人。
小满给左乐送饭盒的时候,他已经在田边站了一整个晌午。那女孩扎双髻,腰别竹笛,是黎博利人,父母远行未归。她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说饿了吧,你站在这儿呆呆的,自己都不知道找饭吃。左乐道了谢,说非常可口。小满说你准备白吃吗,左乐被米粒呛得咳嗽。黍走过来打圆场,说住在大荒城的每一个人都是和庄稼打了交道流了汗才能吃饭。小满问这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黍说他有自己的工作,小满说就在这干瞪眼,黍说就在这干瞪眼。左乐的脸在日头下红了几分,问有什么能帮忙的。黍想了想,问他会操作插秧机吗,不会;会用六相仪控制天桩吗,不会;会给牧兽喂草料吗,他迟疑了一下,说没做过。最后黍让他先去锄草,让禾生来教他。
禾生带左乐去找走丢的牧兽绵绵。那牧兽是头花斑水牛,脾气好,就是爱跑。路上禾生问左乐为什么去当兵,左乐说不值一提。禾生说你讲话的方式还有那股精气神,这儿的同龄人少有,有也是高干子弟。左乐没否认。小满在路上画了绵绵的画像给他们看,线条粗犷潦草,禾生说这谁能认得出来,左乐接过去端详了半天说一目了然。禾生腹诽这人怕不是瞎的,但没说出口。后来他们在一处林子边发现火情,一个农业天师学徒蹲在河边烤蛋,他那课题羽兽吃了他的试验庄稼,留了颗蛋在地上,他要烤了它泄愤。火苗蹿上了枯草,蔓延得很快。几个人冲过去踩火,左乐飞身清开后面的植物,回来时怀里多了两只未睁眼的牧兽幼崽。禾生说你带回来做什么,野生的幼崽沾了人味母兽就不会要了。左乐说放在那里会丧命。小满打圆场说带都带回来了,回去问问老师怎么处理。禾生看了左乐一眼,目光里有责备,也有几分不忍。
夜里左乐在住处的院子里练武。剑风扫落了几片叶子,他收了势,额上渗着薄汗。云青萍站在廊下看着,那年轻人瘦长,不善武艺,是重岳的弟子,跟来记武学的。他说我听说过一部龙门的武侠电影,主角丢了胳膊在村里劈柴烧水三年,再拔剑时修为远超从前。左乐问这种事真会发生,云青萍说无稽之谈,但心性确实重要。他顿了顿又说,这一晚看到邻居大婶吵架,看到羽兽孵卵,看到天师们在神农像前抱头痛哭,最稀奇的还是看到一位轻功了得的少年俊杰被几只野兽耍得团团转。左乐没接话,把剑收回鞘里,剑柄上的穗子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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