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尸工顾卿寒(1 / 1)

江安地处江南道腹地,有浊河丶清江丶怒波江三水交汇,其航运往来无数,商业繁荣之至,有着「三水十字织金缕,半城烟霞半城珠」的说法。

从高空远眺而去,整座巨城坐落于平原之上,三水分交,千帆云集。

蜀地的丝绸丶北地的盐铁丶南洋的珠宝,一艘艘货船运送着各地商品,涌入城中。

城内数百万人自晨时便开始忙碌,如出穴的蚁群,流向各个地方。

巨城被宽敞街道和高大城墙,分割成数个区域。

城南有威严森冷的行宫官署区。

高墙深院丶朱门铜钉,是世家豪族聚集之地。

有纵横南北城的华街,店铺鳞次栉比,车如流水马如龙。

更有里坊居户区域,规整宽广,整洁乾净,往来的豪商丶巨贾多在此地落户。

至于城北。

漕运交汇之地,繁杂热闹,三教九流云集。

集津港口丶手工坊市丶水岸民居...更是熙熙攘攘,舳舻千里,三更夜市犹卖茶,河间花舫不休灯。

如此繁荣的巨城,总归是在无数人的血汗之上建起。

就说这城北水岸。

多是些漕丁丶力工丶纤夫居住之地。

巷道狭隘,污水横流,更有无数黑工作坊,瓷器窑场丶纺织酒坊等聚集成片,日夜烟火不绝。

普通人在此地做工,十年寿数得折成三五年来算。

若不慎染上一场大病,无钱缴纳房租丶维系生活,流落到街头巷尾,死于非命也司空见惯。

可来往入城者,依旧络绎不绝。

毕竟这里有着无限机遇。

那些怀揣着梦想的乡野之人,如飞蛾般扑向这闪烁着璀璨光华的南方明珠。

别提城外还有更多人,只能住低矮潦草的棚屋,靠着出入城的商队丶沿河的船运等,做些更灰色丶更易丢掉性命的勾当。

暗娼水妓丶烟土血税丶杀手劫匪丶邪矿役工丶走山奴客丶水下珠夫……

这等混乱交织的土壤,更是那血肉磨盘,叫人不论是死是活,一身筋骨皮肉都可物尽其用。

许多人想进城,还找不到门路嘞!

金不唤想起自己当年在城外刀口舔血的往事,便更加珍惜当下城内的和平时光。

只是拼搏大半辈子,才在城北水岸盘下一间黑坊,还没享受几年,一年比一年更高的赋税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爷,刨开各路税钱丶上下打点的银子丶供给龙王爷的香火,本月未曾盈余,还亏损了些。」

帐房小心翼翼捧着帐本,把上面一条条的支出列开。

金不唤眉头紧锁,沉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接过帐本,让帐房下去休息后,自己关上院子的大门,里外检查,确定没有其他外人留在附近,才走入坊内。

工坊并不大。

分为前院丶坊内丶后院。

作为一家制作窑瓷的黑坊,前院几乎都摆满晾坯架子,许多才烧制好的窑器,就被晾晒在此地。

院内几名心腹正在修整器坯,同时也是看住正门,不让其他人进工坊。

毕竟作为一间工坊最核心的地方,一般都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入。

金不唤叮嘱这几人眼睛放亮些,这才推开大门,步入坊中。

只见这坊内有数座窑炉,火气冲天,烟尘飞舞。

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哪怕是隆冬时节,也让人感到酷热难耐,吸入空气时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火炭。

他一眼扫过工坊。

每座烧窑炉前,都有数人在工作。

或是添柴加火,或是上料打磨,忙碌非常。

只是这些人的动作木讷丶眼神呆滞,一举一动全无灵性,有人更是把手伸入窑炉内,被烧焦了都浑然不觉。

「这傻子僵尸,也配卖十枚血钱一具?」

金不唤连忙走过去,把那尸工的手扯出来,只是皮肤和骨骸都烧得破破烂烂,不堪再用。

「得了,今晚又报废一具!」

他心头滴血,细数着坊内,还有二十多具尸工。

只是今日的炭火木材已经不够,需得等到明日卖炭商来补充。

有两座炉窑都已熄火了,这些个尸工却是还在上面忙碌。

「看来得买些更有灵智的僵尸,这种最低级的行僵,干精细活还是差了些。」他心中嘀咕着,从手中取出铃铛,晃荡几下。

听着铃声的僵尸便排成一队,自个走向后院。

这些尸工虽然能二十四小时工作,但窑炉丶坯器这些工具,如果一直使用,寿命也会大大减少。

「尸工还是好用啊,就是得小心些别让人发现。这个月做下来,营收的利润,够我全部换上高级僵尸了,只是高级行僵虽然更有灵性,可保养也是笔开支!」

金不唤关上坊内的大门,心中的阴霾一下就散去不少。

他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把工坊内所有工人辞去,换上了便宜好用的尸工。

这些尸工不眠不休,不需要工钱丶吃食,也不闹事,用报废了就换一具。

窑炉前的烧造活计是最磨损人的。

以前每隔上一两月,就会有工人受伤,缠着他讨要汤药费。

而今算是彻底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都给我盯紧点,有什么问题立刻来叫我。」把尸工全送入后院房间关好,又叮嘱了前院做工的心腹,金不唤这才慢悠悠走出工坊。

而在后院力。

二十具僵尸全都挤进了一个杂物间里,拥挤不堪。

不用上工的时候,僵尸都会站在房中,以避免风吹日晒丶高温炙烤,延长可使用的年限。

一众僵尸死气沉沉,宛若雕像。

倏然,一名满脸血霜丶身材偏娇小的僵尸,眼珠子开始滴流转悠着。

她观察着周围的「同僚」们。

见这些僵尸毫无反应,她不由得往旁边挪动了两步,避开了身前一名臭气熏天的行僵。

「不急,这么些日子都熬过来了,一定不能着急!」她按捺住内心的急切,依旧站在房子里,尽量不随意动弹。

直到天色逐渐变黑。

几名工坊内的心腹工人,来到后院检查过后,没有发现异常,便开始关锁大门,一一离去。

虽然知道这些僵尸是死物,不会伤人,但是和如此邪性的玩意在一块,尤其是大晚上的,谁都感觉不舒服。

咔丶咔。

杂物间内,那只满脸血霜的女僵,总算等到了夜深人静之时。

她小心翼翼推开房门,猫步走出。

僵硬的关节,让她动作十分缓慢,甚至好几次差点摔倒。

直到在后院墙角,她才缓慢停下,她感觉有一股强大的牵扯力限制住了她,让其无法再迈开脚步。

「可恨的控尸铃,稍微离远一点就要触动身体内的禁制,不然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她心中恶狠狠的咒骂了几句,但还是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在原地摸索。

僵硬的皮肤丶修长的指甲,就像是一把铁锹。

轻轻用力,就掀起大片泥土。

没过一会,她就在土里摸出一些断指丶皮肉,然后又拿出一根符笔。

这根符笔是她自己造的。

主体部分是草杆,笔尖由僵尸的毛发制成。

准备好这些东西后,她捡起一个破碗,悄然来到屋里的同僚身前,做了个告罪的手势:「莫怪莫怪,若是我顾卿寒有朝一日能够脱困,重续大道,必定给诸位解脱超度丶报仇雪恨。」

她用自己又长又黑的尖利指甲,刺开一名僵尸的背部皮肤。

恶臭的黑血流出,她急忙伸出破碗,一滴不漏的接入碗中。

工坊内的人,对僵尸有着本能的畏惧,觉得是晦气之物,连平日里靠近都不会做,只会草草观察,察觉不到尸工身上的伤。

再说了,被卖到这里的僵尸,谁不是过劳使用?

黑坊主才不会管有没有伤,只要能够继续动就行。

连续割开几具僵尸。

直到那破碗接满了小半碗,她才松了口气,伸出舌头,舔了下又干又涩的嘴唇,强忍住内心那股渴求:「不能喝,我是人,不是妖邪。人是喝水的!」

连忙迈步走出杂物间。

头顶圆月高挂,周围的黑工坊依旧热火朝天。

顾卿寒迈着僵尸步,艰难移动到旁边,实在乾渴难耐的她,从水井中挑起来满满一桶清水,咕噜噜往着嘴里灌进去。

只是直到肚子轻微鼓起。

她依旧是乾渴难耐,没有丝毫缓解。

没走出几步,她又大口大口呕吐起来,之前喝下去的水,又都被她吐了出来。

渴,依旧是渴。

还有一股强烈的饥饿萦绕在胃部,让她本能想要咬开一具活生生的躯体,大口饱饮那温热的鲜血,填饱腹中的饥饿沟壑。

但她还是忍住了。

这股饥饿和乾渴折磨下,顾卿寒来到工坊的角落。

这里是工坊丢弃废料的地方,许多废弃的石料泥胚堆砌,杂乱无序。

顾卿寒拿出自制的符笔,沾着尸血,在地上绘出一张简陋仪图。

随后她把那些断指丶皮肉摆到仪图正中,又点燃一根残缺的断香,默默在心中念着:

「茫茫业海,众生沉浮。

万业缠身,终归尘土。

伏惟尚飨,慈悲摄受。

今弟子顾卿寒,特请万业尸仙大尊一缕神念,指点迷津,重归道业...」

残缺的断香燃尽。

寂静的四周没有任何反应。

顾卿寒并不灰心,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活动着自己僵硬的关节,把燃尽的线香自仪图内拔走,又插了一根香进去,用火石点燃。

渺渺青烟中。

她心中开始再度默念唱词:

「北邙有主,尸气为魂。

仙魄不散,白骨做神。

生前万般空,死后一念真。

伏请阴尸尊,垂怜世上人。」

然而,依旧毫无例外。

没有丝毫回应。

她看着手中最后那截线香,终于是有些忍不住,脸上尸斑都气得多了一块,低声抱怨着:

「都是些过河拆桥的家伙,我以往给你们多少祭品?现在不过是让你们,帮我除掉身上那小小的禁制,都不愿意出手!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哪儿?

出来赶紧一巴掌拍死我,这辈子也认了!」

就在她抱怨完的那一刻。

绘在地上的仪图,忽然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仪图正中收集到的那些祭品,被冥冥中的存在,抽走了其中蕴含的「价值」,化成满地黑灰。

一股无形伟力,瞬间降临到她的身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