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南坡田的义军就开始拔营了。
钱老抠带人把粮和药装上车,鲁成把工坊的家伙事捆好,孙掌柜收了顺风暗线最后一份报信。棚子没拆——拆了也没用,州府兵来了一把火就烧了。陈宇只让人把清账处的木牌摘下来带上,到了新地方再支。
三百多人加上骡车粮车,走起来不算快。陈宇骑马在队伍前面,陆青山殿后,凌飞燕在中间照看妇孺和伤员。刘小三的手臂还缠着布,被分到了车上坐。
方向是西南,往青石沟后面走。那条路陈宇走过,窄但稳,州府兵的大队人马追不上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哨探回来报:当家的,前方五里是木桥村。村里有百来户人家,有条小河,河上有座木桥。
陈宇勒住马。木桥村?
他想起之前顺风暗线提过一嘴——木桥村有个姓钱的粮商,囤粮放高利贷,借一石还两石,利滚利,周围几个村的百姓都欠他的粮。有些人的田都抵给他了。
正好路过。陈宇对陆青山说,顺便打了他。
陆青山看了看天色。州府兵在后面追,我们有时间吗?
快打快走,不超过一个时辰。陈宇翻身下马,他钱粮商不是王黑子那种匪,没有兵。我们进去取了账就走,不恋战。
他让大队伍在村外林子里歇脚,自己带陆青山和二十个战兵进了村。
木桥村不大,村中间有条小河,河上有座木桥。桥东头有几间铺子,桥西头是一座大院子,围墙高,门头宽——那就是钱粮商的家。
陈宇没扮过路人了,没时间。他直接带人走到钱家门口,让陆青山堵住前后门,自己上去拍了门。
家丁开门看见一帮带刀的人,吓得转身就跑。陈宇带人进去,在后院账房里找到了钱有德——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绸衫,正在让账房先生改账。
看见义军进来,钱有德的脸白了。他站起来拱手,声音发颤:军爷有何贵干?
清风义军。陈宇没多废话,听说钱老爷手里有不少借粮账,利滚利,百姓还不清。义军要核账。把借粮契书和地契都拿出来。
钱有德的额头上开始冒汗。这、这是民间惯例……
惯例不惯例,到了清账处自有人说。陈宇指了指账房里那两口木箱,这两口箱子是吧?陆哥,抬走。
陆青山带人把箱子抬出来,打开翻了翻——一摞一摞的契书,用麻绳捆着,最底下的已经发黄了。他拿出一张念了一下:张三,借粮二石,利一石,共欠三石。逾期未还,以田二亩抵。
陈宇听完,对钱有德说:借一石还两石,还不上拿田拿牛抵。钱老爷,这利可真不低。账我们先拿去核,该退的退,该还的还。你有什么不服,可以到清账处来说。
钱有德站在院子里,看着两口箱子被抬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宇没给他更多时间。他让人把箱子抬到祠堂门口,让识字少年把契书摊开,按户头念给围过来的百姓听。
百姓们从家里走出来,围在祠堂门口。有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欠粮数,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有人发现自己还了粮但钱有德没减本金又加了利,有人发现自己的田就是这么被抵走的。
一个妇人挤到前面喊:我男人借了二石粮,还了三石了,怎么还欠三石?
识字少年翻了翻账,确实有一笔还款记录,但钱有德没有减掉本金,反而又加了一轮利。
陈宇站在人群后面说了一句:这是利上加利,永远还不完。义军会把所有契书核完,该退的退,该还的还。
他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州府兵在后面追,不能久留。
账拿走,核完贴到各村。钱老爷先在家里待着,不许跑,跑了我们也能找回来。陈宇对陆青山点了点头,
义军抬着两口箱子出了木桥村。身后有十一个青壮追了上来,说要跟着义军走。领头的小伙子说:我爹被征夫征走了,家里的田抵给了钱老爷。你们把账拿走了,我爹的账就不用还了。我跟你们走。
陈宇让人登记了名字,安排他们跟队伍走。
走了大半天,义军在青石沟后面一个叫石坡坳的地方扎了营。这地方三面是山,出口窄,易守难攻,水源也够。陈宇让人把棚子支起来,哨位放出去,粥棚重新烧上。
凌飞燕在营地门口等着他,递过来一碗粥。
热的。
陈宇接过碗,喝了一口。加了盐。
周随安从外面回来。当家的,南边那路州府兵到了南坡田,发现是空营,追了一阵没追上。现在掉头回县城方向了。
追不上就对了。陈宇喝完粥,把碗还给她,他们穿着甲赶路,比我们慢。等他们追到青石沟,我们已经在石坡坳了。等他们追到石坡坳,我们又走了。
他看了看四周刚支起来的棚子,看了看正在生火的义军弟兄和新来的木桥村小伙子们。
这就是以后的路了。他对凌飞燕说,他追我们跑,他停我们打。走到哪儿打到哪儿,打到哪儿人就跟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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