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鼓声一响,最先乱起来的不是百姓,而是衙门里的人。
前院的差役从值房里跑出来,有的还没系好腰带。后堂的小吏抱着册子站在廊下,不知道该往哪边躲。几个被临时叫来守门的城丁手里攥着木棍,脸上全是茫然。
他们白天还在街上听人说西门外有粥、东门外有热水,到了夜里又听见清风寨进城,心里早就没了底。
罗继安站在前院台阶上,脸色铁青。
“传令四门,清风寨匪众夜入县城,凡城中巡检、差役、守城丁,即刻到县衙听调。敢迟疑不前者,按通匪论!”
赵理站在他身后,嘴唇发白。
他方才刚从县库那边逃回来,左袖上还沾着灰。箭箱被陆青山堵回去了,县库守吏抱着账册不撒手,周随安带人守在院门口,州府兵被缴了一半弓,剩下的也不敢硬冲。
这事若细说,罗继安脸上挂不住。
所以赵理只说清风寨已经入城,县库暂时被拦。
罗继安听完便敲了鼓。
鼓声传出县衙,街上越来越多的灯亮了起来。
百姓不敢开门,只在门缝后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家里的米缸往床底推,还有人把灶边的柴刀拿在手里,却不知道该防谁。
陈宇和凌飞燕到县衙外街时,街口已经聚了十几个被鼓声惊出来的人。
他们一见凌飞燕带刀,立刻往墙边缩。
陈宇停下脚步,先对最近的一户人家摆了摆手。
“各位不用出来,门关好就行。我们不进民宅,不拿你们东西。今晚街上乱,老人孩子别往外挤。”
一个躲在门后的妇人颤声问:“那……那粮铺还开吗?我家孩子一天没吃饱了。”
陈宇看了她一眼,声音放缓:“西街粮车已经拦住了,粮袋没卸,也没搬走。等县衙这边稳住,先让街坊按户领一点热水和稀粥。别急着往街上跑,挤乱了容易伤人。”
妇人没再问,把门轻轻掩上。
凌飞燕低声道:“你倒是谁都哄。”
“不是哄。”陈宇看着县衙门口的灯火,“城里人一慌,罗继安就能借乱杀人。先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会撞门,他们才敢留在屋里。”
凌飞燕点了点头:“那你也记着,别往衙门里钻。”
陈宇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这句提醒,已经快赶上军令了。”
“嫌我烦?”
“哪敢。”陈宇低声道,“我这是怕你一会儿拽我的时候太用力。”
凌飞燕瞪了他一眼,手却没有从刀柄上移开。
县衙大门前,两排州府兵已经列出来。
他们人不算多,约莫三十来个,手里有刀,有弓,还有几面从库房里临时搬出来的旧盾。可这些人列得并不稳,眼神总往街两边瞟。
因为街两边都是云山县百姓。
罗继安从门内走出来时,正看见陈宇站在照壁外。
他眼里像是一下烧起了火。
“许仕林!”
陈宇没有往前逼,只站在原地拱了拱手。
“罗大人,鼓都敲了,街坊也醒了。有什么话,不如就在门口说清楚。你说我夜入县城,我认;你说我抢库杀人,那就得拿出人和账。”
罗继安冷笑:“你一介匪首,夜开城门,擅入县城,还敢与本官谈账?”
“敢谈。”陈宇道,“因为县库里的东西还在,西街粮车也还在。我们进来的人不多,先进县库,是为了不让赵理半夜把箭箱搬走;去西街,是为了不让粮铺掌柜把米袋转出城。罗大人若觉得我说谎,可以叫县库守吏和西街巡检出来对。”
赵理脸色变了变。
罗继安当然不会叫。
他要的是“清风寨夜入城”的罪名,不是和许仕林站在衙门口一点点核账。
“拿下!”
罗继安抬手指向陈宇。
州府兵往前动了一步。
凌飞燕也往前挪了半步,几名清风寨老弟兄从巷口现身,没有拔刀,只把手按在兵器上。
陈宇抬手,先拦住凌飞燕。
“飞燕,先别动刀。咱们现在占着理,不能让他把事搅成混战。”
他看向那几个州府兵。
“各位差大哥,你们要拿我,可以。但先想清楚一件事。我站在街上,没有进民宅,没有动粮袋,也没有杀你们的人。你们现在冲出来,街坊都看着。回头要说清风寨先进衙门杀官,怕是不太好说。”
一个州府兵握刀的手紧了紧,却没有立刻冲。
罗继安怒道:“本官命你们拿人,听不懂吗?”
就在这时,县库方向跑来一个小吏。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还抱着半本账册。
“大人!县库那边……赵文吏领箭箱无县令印,守吏不肯出库。清风寨的人堵了院门,说只守不取,账册还在库吏手里。”
罗继安一脚踹过去。
“谁让你来报这个!”
小吏被踹得跌在地上,账册滚出去几页。
街边门缝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宇没有立刻反驳,只让身边的传信少年过去,把散开的账页捡起来,递还给那个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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