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深山的风,自西南浓烟升起之后,便彻底变了味道。
先前山间的风虽带着瘴气湿冷,却尚且通透寻常,可这两个时辰以来,吹入汉军山谷营地的风,始终裹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烟火气,淡淡的、沉闷的、死死黏在草木与铠甲之上,挥之不去。整片山谷的氛围从之前的安稳舒缓,彻底坠入无边的压抑死寂。
全军将士无人敢有半分松懈,营地各处严阵以待,岗哨林立、甲胄肃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望向西南浓烟弥漫的方向。
了望台的斥候死死盯着天际不散的黑雾,寸步不离,整座军营如同一张紧绷到极致的铁弓,弓弦绷得欲断,肃杀与不安层层堆叠,压得人人心口发闷。
洛阳伫立在中军帐外的空地上,静静等候探查队伍归来。
两个时辰,整整四个时辰的光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寻常斥候轻装疾驰,往返路程绰绰有余,此番迟迟归营,已然预示着西南村落绝非简单山火异动,定然是发生了骇人惨变。
日头缓缓西斜,穿过层层山林枝叶,洒下破碎的光影,却驱不散营地沉沉的阴霾。
就在军营内外人心惶惶、猜忌丛生之际,营地外围终于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队斥候精锐风尘仆仆,从西南山林密道疾驰而归。
队伍行进速度极快,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败与沉重。
为首的探查小队长一身灰黑色征甲,原本光洁的甲叶沾满黑灰尘土,边缘还沾染着点点焦黑的灼烧痕迹,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往日里久经战阵的锐利眼神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颤与惶恐,脊背僵硬,步伐虚浮,完全不似一名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尸山血海的老兵。
而最让全军将士心头骤紧的,是斥候队身后,紧紧跟随着十余名步履蹒跚、形同枯槁的南蛮族人。
他们被斥候小心翼翼护送归来,没有镣铐枷锁,却比任何囚徒都更为麻木怯懦,每一步挪动都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们吹倒。
这群南蛮贱民的模样,凄惨得触目惊心,瞬间揪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人人身着最粗劣不堪的麻衣破布,衣料是南疆山野最廉价的粗纤维织物,粗糙坚硬、破烂不堪,布满撕裂的破口、灼烧的孔洞、沾染的黑灰血渍,衣衫根本无法蔽体,松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之上,随风晃动。
没有半点规整样式,只是几块碎布勉强裹身,足以见得他们平日里地位卑微、衣食无着的绝境处境。
再观身形体态,更是让人心中酸涩又骇然。
所有人无一例外,皆是瘦骨嶙峋、枯槁如柴。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肩骨突兀高耸,脊背干瘪塌陷,四肢枯瘦如枯枝,身上无半点赘肉,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之上,青筋凹陷、肌理干瘪。常年的饥寒交迫、食不果腹,将他们的血肉彻底榨干,只剩下一具具苟延残喘的躯壳,轻飘飘立在原地,毫无生气。
一眼望去,便能笃定他们的身份——正是此前洛阳安抚收容过的那一批南蛮贱民族群,与先前获救的女子、孩童、老弱出自同一底层阶层,是南疆五大部族之下,最卑微、最任人宰割的蝼蚁之辈。
可比起先前那些尚且存有一丝生机、逐渐褪去惶恐的蛮民,眼前这十余人,像是彻底从地狱夹缝中爬回来的亡魂。
最让人脊背发凉、心生寒意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是一双双彻底失去光亮、失去希冀、失去生机的眼眸,盛满了极致的恐惧、深入骨髓的无助,还有历经灭顶惨祸之后,彻底麻木死寂的空洞。
他们不敢抬头,所有人尽数低垂头颅,双肩死死紧绷颤抖,身体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细密的战栗从骨骼深处蔓延至全身,哪怕身处安全的汉军营地,被甲胄森严的士卒环绕,依旧无法停止恐惧的颤抖。
眼底残留的惊悚尚未褪去,方才经历的人间惨剧,如同最深的梦魇死死缠在他们的神魂之上,挥之不去。
那不是初见生人时的怯懦,不是面对上位者时的卑微,而是亲眼目睹屠戮、焚烧、灭族之祸后,被极致的血腥与残酷彻底碾碎心神的死寂与崩毁。
有人眼神涣散空洞,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泥土,瞳孔微微震颤,仿佛眼前还在回放漫天火光、淋漓血色;有人牙关死死紧咬,嘴唇干裂发白,身体僵硬如木偶,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还有几名年少的孩童,死死蜷缩在成人身后,不敢睁眼,细碎的呜咽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泣,只剩浑身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极致的恐惧,已经冻结了他们的言行,摧毁了他们的神志,让他们彻底沦为只会战栗、麻木、死寂的躯壳。
洛阳目光沉沉扫过这群惊魂未定的蛮民,仅仅一眼,心中便已然笃定。
西南村落,必然遭遇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
冲天浓烟绝非偶然山火,而是人为的焚村屠戮、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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