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蛮边境的中军大帐之内，烛火烈烈，却驱不散帐中凝滞沉闷的气氛。

厚重的墨色军帐帷幕层层垂落，隔绝了帐外呼啸的山风与远处连绵的营寨动静，只余下帐内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一根根粗壮的烛台立在营帐四角，明黄烛火跳跃摇曳，滚烫的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滴落，在青石地面凝成厚厚的蜡痕，火光映照着帐中肃立的一众将官，也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踌躇不定的面容。

帐内诸人皆是跟随洛阳征战多日的核心将佐，有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有年少新锐的先锋校尉，还有负责粮草军备、行军调度的文职参军。

自大军翻越南岭山脉，深入南蛮边境以来，连日行军劳顿、前路险阻重重，再加上众人对征伐策略、进退路线分歧极大，争论许久，始终没能统一意见。

方才半个时辰，营帐内争执不休，各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有人力主一鼓作气，继续率军深入南蛮腹地，趁边境防备未稳，一举突破防线，拿下此战首功。

也有人顾虑大军长途奔袭，士卒疲惫、粮草补给渐紧，且南蛮地形诡谲、瘴气丛生，贸然深入恐遭埋伏，应当暂且退兵休整、屯兵观望。

更有不少中层将领心存迟疑，既不愿错失战机，又惧怕前路凶险、折损兵马，一时间营帐内众说纷纭、争论不休，却始终没有定论。

直到众人轮番争辩完毕，再无人开口言语，所有细碎的议论声尽数平息。

此时此刻，大帐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汇聚在帅案之后端坐的那道挺拔身影上。

满堂文武将佐，无人再发一言，一双双或凝重、或迟疑、或恳切、或焦灼的眼眸，皆定定注视着主位上的洛阳。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军中争执不休、意见割裂，如今能定乾坤、决进退的，唯有坐镇中军、执掌全军兵权的主帅洛阳。

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候着，等候这位三军主帅开口定调，说出心中谋划的破局策略，等候他一锤定音，定下大军接下来的行军动向与征伐大计。

帅案之后，洛阳一身银黑镶边的帅袍，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沉稳，不见半分急躁愠色。面对帐下众将各异的目光，面对军中意见分歧的僵局，他神色淡然，眼底沉淀着久经沙场的从容与深不可测的城府，不见丝毫波澜。

在满堂寂静的注视之下，洛阳抬手拿起桌案上盛着山泉清茶的白瓷水杯。

指尖轻轻扣住微凉的杯壁，他动作舒缓从容，不疾不徐地仰头饮下一口清茶。微凉的茶水划过喉间，稍稍冲淡了连日筹谋军务的疲惫，也让帐内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随之缓缓松动几分。

咽下茶水后，他放下水杯，杯底与实木帅案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道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营帐中清晰传开，落入每个人耳中。

洛阳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肃立的一众将官，视线从苍老沉稳的老将身上掠过，又落在神色青涩、战意昂扬的年轻校尉身上，最终环视满堂，声音沉稳厚重，带着主帅独有的威严气度，不高不低地响彻整座中军大帐：

“方才诸位所言，本帅尽数听在耳中。”

“前路利弊、征战凶险、军心劳逸，诸位各有考量、各持己见，意见分歧甚大，本帅心中已然清楚。”

他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斥责之意，全然是包容权衡的姿态，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帐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身形，凝神聆听。

“既然诸位心意不一，进退皆有顾虑，本帅便不强求所有人统一心意、勉强随行。”

此言一出，帐下一众将佐皆是微微一怔，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动，心中各自生出不同的思绪。

谁也未曾想到，在众人争执不下、静待主帅强硬定策之时，洛阳竟会说出不强求众人的话语。

不少心存退意、担忧前路凶险的将领暗暗松了口气，眼底浮出一丝庆幸。

而那些战意高昂、一心想要继续进军征伐南蛮的将士，却是微微蹙眉，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惑与不解，不知主帅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洛阳将众人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眸色依旧沉静无波，继续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畔：

“今日大军行至此处，前路可进、后路可退，全凭诸位本心抉择。”

“愿意追随本帅，继续率军向前、深入南蛮征伐者，便随大军继续前行，踏平南蛮边境防线，推进既定战局。”

“心中有惧、身心疲惫，或是认为此时不宜冒进、想要折返休整者，亦可自行率军退回，本帅绝不追责，亦不强求。”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将士彼此对视，眼中满是意外之色。

自古以来，军中号令如山、令行禁止，主帅定策、将士必从，从未有主帅放任麾下将士自行抉择进退的先例。可洛阳此刻所言，却是彻底打破了常规军规的桎梏，给了所有人自主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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