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长风猎猎,吹得诸将甲叶轻鸣,却吹不散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郁阴霾。
三百年前朝大军折戟南岭的血色旧事回荡耳畔,一时间,登顶的诸位将帅尽数默然。
此前众人所想的南征硬仗,皆是列阵对决、攻城破寨、两军厮杀,拼的是兵马精锐、甲胄坚利、战术谋略。
可今日立于绝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众人才彻底清醒,此战最先要渡的不是敌兵,是天险;最先要防的不是刀锋,是瘴毒。
洛阳双目微沉,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雾瘴翻涌的茫茫林海,指尖轻轻扣住腰间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他缓了片刻,沉声开口,声线冷静而威严:
“前朝数十万大军,未战一敌、未折一阵,便覆灭于此。”
“可见南岭瘴毒、虫蛇之险,远胜南蛮刀兵。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军绝不可重蹈覆辙。”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文武将领:
“传令下去,即刻回营聚将议事。前路凶险莫测,需集思广益,定下稳妥破局之法。”
诸将齐齐抱拳沉声应诺:“喏!”
一行人折返山谷大营。此时日头已然西斜,正午燥热稍稍褪去,可山林间萦绕的闷湿浊气依旧厚重不散。
大营之内炊烟渐歇,士卒各司其职、严守岗哨,军纪肃然,丝毫不见慌乱,即便知晓前路藏有绝世凶险,依旧军心如铁。
中军大帐迅速铺开,帐内灯火点亮,舆图高悬,南岭山脉千山万壑、深浅路径尽数铺展在众人眼前。
洛阳端坐主位,目光凌厉,扫过左右诸将,开门见山:“南岭瘴雾不散,蛮人有秘药护体,我军无防、无治、无备。前路不能不进,亦不能冒进。诸位有何破瘴探路、稳进南疆之策,尽可直言。”
话音刚落,帐下一名资历极深的镇边老将率先出列抱拳。
此将常年戍守大华南境,一生与南疆荒林、瘴气蛮夷打交道,最是熟悉边地利弊。
“末将以为,严禁全军贸然深入!”老将语气凝重,字字铿锵 ,前朝之败,败在众人无备。
“数十万大军集体入山,人马密集、呼吸蒸腾,最易引瘴气侵体。且毒虫蛇蚁喜人气热度,大队行军,必招虫毒围袭。”
“依末将之见,主力原地固守,绝不轻动!”
他顿了顿,继续献策:
“可遴选北境久经山林作战、体魄强悍、耐毒耐劳的精锐死士,组建轻装探路小队。”
“脱去厚重重甲,只佩短兵、火具、水囊、解毒常备草药,分批、分线、分时入山探查。”
“小队人少、动静小、气息淡,不易搅动深山瘴雾,也能最大程度规避大规模伤亡。”
此策一出,帐内不少将领纷纷点头附和,皆是赞同固守主力、轻兵探路的稳妥思路。
但也有将领即刻提出异议。
一名年轻的先锋将领跨步出列,眉宇锐利,直言弊端:
“老将军所言虽稳,却有疏漏!我军寻常解毒草药,只可解寻常山野虫毒、风热湿毒,对南岭千年瘴毒、南疆异种蛇虫剧毒,全然无用!”
“小队轻装入山,看似稳妥,实则是以人命试毒!前路瘴雾深浅、毒性强弱、毒区范围一概未知,将士入山,中毒无声无息,轻则废损体魄,重则当场殒命,探查代价太大,且所得有限!”
帐内氛围瞬间再度凝重。
的确,最致命的死结便在于此,蛮人有专属秘药护体,我军无药可防、无药可救。
短暂沉默后,负责随军医署的医官将领上前拱手,审慎开口:“大帅,末将翻阅过前朝残存的南疆医案、瘴毒记录。南岭瘴毒分三类。”
“一为腐木湿瘴,滞闷伤人、蚀肺伤气。”
“二为毒虫毒瘴,附肤入血、溃烂生疮。”
“三为谷底沉瘴,积千年阴湿毒浊,无色无味,入体即沉、无药可解。”
“我军常备草药,只能稍稍缓解浅表湿瘴,对后两类剧毒毫无克制之效。若无针对性解药,探路士卒依旧九死一生。”
洛阳静静听着众人争辩,神色始终沉静,不偏不倚,脑中飞速权衡利弊得失。
稳妥固守,虽无大败风险,却会拖延征南战机,大军长期滞留边境,粮草消耗巨大、军心士气疲怠,且南蛮极有可能趁机布防、设伏、阻断所有进山要道。
贸然突进,重蹈前朝覆辙,数十万大军折损瘴林,未战先溃,彻底断送南征大局。
轻兵探路,代价惨重、损耗精锐,却也是眼下唯一能探明前路、摸清凶险的可行之法。
良久,洛阳抬手,止住帐内议论纷纷。
“不必争了。”
他声音沉稳笃定,目光落在帐中舆图最深、最幽暗的南岭腹地,沉声定策。
“第一,主力大军死守营寨,寸步不进。”
“严令各营,无中军将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入山、不得私探林边。违令者,军法处置。”
“第二,整合精锐。”
“从十万先锋精锐之中,择体魄最强、意志最坚、擅长山林潜行、沉稳谨慎之士,组建十支百人探路队,总计千人,轻装简从,卸重甲、弃辎重,只带利刃、火折子、测距记录令牌、足量清水与现有全部上等解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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