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来江陵的时候,冯习正蹲在东门内侧的废墟边上喝水,用水来湿润一下满是裂痕伤口的嘴唇。前面几天,不是夸张,他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好在现在可以稍微轻松了一些。
当他这一刻听到“楚军已全部登船南撤”这几个字时,手里的水壶直接掉在了地上,水壶内的水咕咕咕往外流出,浸湿了脚下的土地,瞬间就被沾染为红褐色了,可能是水冲刷下来了部分血污吧……
然后,冯习整个人像被突然抽空了一样,靠着身后的断墙慢慢滑坐下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在胸口的浊气一次性全部吐出去,然后默默感慨:“我们,终于,守住了……”
除了他之外,周围还存活着的蜀国将士们,也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有人直接瘫倒在碎石堆上,仰天大笑,笑终于活下来了;有人拄着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着喘着就笑出了声,和身旁的兄弟相拥而泣;还有人靠着城墙慢慢滑下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些天来,支撑着蜀军战士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人体最简单也最有用的肾上腺素——人在高度紧张时是会迸发出无穷的力量,也会支撑着身躯不断坚持着,当然,也是在燃烧人的精血。
现在楚军退了,大家也都放松下来了,每个人心里那股绷到极限的弦一下子就松了,身体立马就不听使唤了。有个年轻的士兵想站起来走两步,腿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连爬都爬不动了,只能趴在地上傻笑,笑着笑着就哭了,他的袍泽哥哥们,都死光了,整个小队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但冯习没敢放松,他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撑着膝盖站起来,叫来几个还能跑动的斥候,让他们立刻出城去查看情况。让他们去仔细搜查一番:
去看看楚军是不是都撤退登船了,有没有埋伏起来的;也要时刻盯紧水面的船只,小心他们在什么地方靠岸再杀回来?另外再去看一下张宪的援军到哪了?还有江陵城没有其他方向的敌军?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急,一个都耽误不得。
没一会儿,江陵城就有十几匹快马奔驰出去,往着不同方向去巡视,去探查……
安排完斥候,冯习又让人去找城中的工匠。江陵城东门在几天的激战中已经千疮百孔,城门被撞碎了,城墙塌了一大截,护城河被楚军用土石填了好几段,到处都是缺口。他站在那片废墟前,看着满地的碎砖烂木和还没清理干净的尸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紧修,以防敌人再次过来。
他让人把城中还能动弹的人全部叫了过来——工匠、劳工、后勤民夫、轻伤的士兵,不管是谁,只要还有一口气、还能搬得动一块砖的,都来帮忙,早一些修缮城墙,哪怕先把城门给立起来呢,也可以分担数倍的防守压力!
冯习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些佝偻着腰、一趟一趟搬砖石的人影,心里清楚,这点修补根本撑不住一场像样的进攻。但修总比不修强,万一敌军杀个回马枪呢?再说了,他这点人只能老老实实缩在城里,先把城墙糊弄结实了才是正事。
后面人不够用了,他把自己身边的亲兵也派去搬石头了。城门的缺口用大木板和石条临时堵上,城墙坍塌的地方用碎砖和泥浆填起来,护城河被填平的那几段组织人手去挖开疏通。活儿很多,人很少,但没有人抱怨。
冯习也没有闲着,安排完一切事宜后,也开始亲自到外面梳理填筑的护城河。不仅是城中的将士和城中的工匠在干活,越来越多的老百姓也涌入了城门附近,开始加入了搬石头、梳理河堤的工作之中。
这些穷人老百姓心里很清楚,只要蜀国能守住城,还在统治南郡,统治江陵,那他们的日子子会过得稍微好一点,这就是张居正、张廷玉等人在荆州治理这么多年的成果,不能说完全的民心所向吧,但也可以说上一句民心可用。
冯习带着人在城头忙了整整一天。
从上午到傍晚,他几乎没有坐下来过。东门的缺口太大,城门被撞成了碎木片,城墙塌了足足两丈宽的口子,碎石堆得像个小山包。他让人先把大块的木料钉在一起,临时堵在城门洞上,又指挥工匠用泥浆和碎砖把城墙缺口一层层填起来。
护城河被填平的那几段最难办,几百人泡在齐腰深的泥水里,一铲一铲地把土石挖开,水流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通畅。
就这样,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在一众军民的忙活之下,东门总算有了个城墙的样子。虽然一看就知道是临时糊弄的,泥巴还没干透,木料也是新旧不一,但好歹现在门可以关住了,至少能挡住人了,不至于敌军一来就可以冲入城中了。
冯习站在城头,双手撑着垛口,看着城下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将士们,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高长恭在的时候,这些话都是高将军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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