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踏出茅屋的那一刻,天地间的暮色仿佛更浓了几分。晚风裹着荒野的尘土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目光穿过起伏的丘陵,落在远处那道沉默的城墙上。
“顾言……”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锦衣卫指挥使,朝堂上权势滔天的人物,也是父亲生前效命之人。他见过顾言一面,那是在父亲的葬礼上,一个身着素袍的中年男人远远站在人群之外,没有上前吊唁,只是静静看了片刻,转身离去。彼时郝铁沉浸在丧父之痛中,并未在意这个陌生人。如今想来,那人眼中分明藏着深不见底的悲恸与愤怒。
陈远志从身后走来,肩上多了一个褡裢,里面装着老人给的干粮和几两碎银。他看了一眼郝铁腰间的匕首,沉声道:“从这里到京城,快马也要五日。路上东厂的暗桩遍布各处,咱们得绕开官道走。”
“东厂的人怎么会盯上我?”郝铁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我只是个客栈跑堂的,三年来安分守己,从未招惹过谁。”
陈远志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柳三娘为何偏偏选中你去送那块铜牌?你以为你隐姓埋名躲在同福客栈,就真的没人知道你是谁?”
郝铁心头一震。
“你父亲死后,顾大人一直在暗中派人保护你。柳三娘就是其中之一。”陈远志压低声音,“可三个月前,顾大人收到密报,说东厂已经查到了你的下落。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你身上有你父亲留下的线索——那本《论语》,还有这块铜牌。”
郝铁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书本,书页早已泛黄卷边,他翻过无数次,却从未发现任何异常。难道父亲说的“答案”,藏在书页之间的夹层里?
“现在不是翻书的时候。”陈远志看出他的心思,摇了摇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甩掉追兵。”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马蹄踏碎落叶的声响。郝铁脸色一变,与陈远志同时回头望去,只见密林边缘影影绰绰有火把晃动,少说有十几人。
“走!”陈远志一把拉住郝铁,两人沿着茅屋后的山坡疾奔而下。
坡下是一片荒废的农田,野草齐腰深,跑起来极为费力。郝铁拨开挡路的杂草,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而被陈远志一把扶住。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东厂番子粗野的叫骂声。
“这样跑不是办法,他们有狗。”郝铁喘着粗气,脑中飞快转动。他忽然想起老人说过,茅屋西北方向有一条暗河,直通城外三里处的芦苇荡。
“去暗河!”
两人折返方向,朝西北狂奔。果然,绕过一片灌木丛后,一条宽约丈余的河流横在眼前。河水浑浊,流速湍急,两岸长满茂密的芦苇。
郝铁毫不犹豫地跳入河中,冰冷的水瞬间浸透衣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陈远志紧随其后,两人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借着芦苇的掩护,消失在夜色之中。
追兵赶到河边时,只看到被踩倒的芦苇和浑浊的河水,领头的番子啐了一口:“下水追!”
“头儿,这河连着乱石滩,水流太急,夜里下水怕是……”
“废物!”领头的一鞭抽在那人脸上,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吩咐沿河搜查。
郝铁和陈远志顺水漂流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在一处浅滩停下。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爬上岸。郝铁拧着衣摆的水,苦笑道:“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狼狈过。”
陈远志却没笑,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人。”
郝铁立刻握住匕首,顺着陈远志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芦苇丛中,隐隐约约站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出来!”陈远志厉喝一声。
黑影动了,缓缓走出芦苇丛。月光下,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最后落在郝铁脸上。
“你是郝正清的儿子?”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穿透夜风传入郝铁耳中。
郝铁全身绷紧。郝正清——这是他父亲的真名,江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寥寥无几。
“你是谁?”
老者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老夫姓顾,单名一个‘渊’字。顾言之父,锦衣卫前任指挥使。”
郝铁愣住了。眼前的老人竟是顾言的父亲,那位传说中在二十年前便退隐江湖的前任锦衣卫之首?
“孩子,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不止那本《论语》。”顾渊缓缓走近,目光深邃如古井,“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