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六章 我回来了(1 / 1)

随着纥罗摩之死,圣女山兵变彻底结束。

纥罗军弃械,左贤王府与章台同时被查封。

纥罗一族的幕僚、将领与族老尽数下狱。

章台账册、贵客名册以及女子买卖记录被一一整理出来,牵扯其中的北狄贵族多达数十人。

乌吉娜试图借暗道逃走,被玛依努尔亲手抓获。

章台所有还活着的女子被救出。

那些已经死去、被草草埋进圣女山乱葬岗的女子,也由王庭重新收殓。

有名有姓者送还故乡,身份无法查明者,便在山脚立下无名碑。

纥罗桓没有葬入纥罗祖坟。

玛依努尔让人将他埋在了王庭旧宫门外。

墓碑上没有“左贤王世子”几个字,只刻了他最初的名字。

郎桓。

下葬那日,玛依努尔独自去了一趟。

她在墓前放下一包烤栗子。

“你最后那句话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蹲下身,望着碑上那个名字。

“可世上没有如果,郎桓,我们到此为止了。”

说完,她站起身,没有流泪,也没有回头。

另一边,赞丹换上北上之前常作的装束,去见他的未婚妻。

早在圣女山兵变之前,王青青已经被安全转移出来。

兵变结束,又被接进了长公主府。

赞丹到的时候,青青正坐在窗边,眼睛上仍覆着白绫,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握紧竹杖。

直到赞丹在她面前跪下,沙哑地唤了一声。

“青青。”

青青整个人僵住,“不知世子来此,所为何事?”

赞丹心口猛地一疼,“是我,青青,我是赞丹。”

青青肩膀微微发抖,似乎在抑制什么情绪。

赞丹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掌心贴到自己脸上,一点点摸过他的眉骨、鼻梁和唇角。

“你看,是我。”

青青却把手往回缩,“我不是……我不是青青……我……”

“你没有错。”

赞丹抚摸着她的手腕,“是我来晚了。”

青青哭着摇头。

赞丹握紧她的手。

“往后不会了,青青,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

青青满脸泪水,“可是我在章台……”

她没有勇气把话说完。

赞丹嗓音温柔:“章台已经没有了,青青,我不知道什么是章台。”

“我只知道,我的未婚妻为了我们来到北狄圣都,挣了好多银子。”

“我太想她,所以我一路追随她而来。”

“我和她终于团聚,接下来,我们就要成婚,手牵着手,一起到白头。”

青青再也抑制不住,扔开竹杖,扑进了赞丹怀里。

赞丹抱着她,温声细语地哄着,一遍又一遍,永不知疲倦。

-

至于沈药,已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第一日。

谢渊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温重楼让他去休息,他不肯。

“她醒来看不见我,会害怕。”

第二日。

谢渊为沈药擦脸、梳发。

她无法正常进食,他便按照温重楼教的方法,将药汤一勺勺喂进去。

药汁从唇角溢出,他便拿帕子耐心擦干净。

谢安澜和谢昭愿总是睡在沈药身边,陪着自己的母亲。

看见谢渊给沈药喂药汤,还要喂一些粥饭,很是好奇,总凑过来也想尝一尝。

于是谢渊便拿了两只碗,一只喂给妻子,一只喂给自己的儿女。

第三日。

玛依努尔来了,在沈药床边跪了很久。

“圣女,章台已经封了。”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我会好好活着,不会浪费你替我换回来的这条命。”

谢渊坐在一旁,听见这句话,视线落到那枚已经黯淡的金印上。

他没有追问,只是握住沈药的手,握得更紧。

十日后,圣都开始有人私下议论,说圣女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

谢渊很认真地跟温重楼讨论,能不能把那些人都杀了。

温重楼拒绝了:“杀人犯法。”

但是他又补充:“不过我可以把他们都毒哑。”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成功。

因为他们讨论这些的时候,北狄王就在不远处,他替自己的子民求了一刻钟的情。

第二个月,北狄冬雪渐渐消融。

圣女山重新修缮。

北狄王没有拆尽那些残垣断壁。

他说,要留下它们,让后来人记得,北狄曾经怎样荒废圣女信仰,又怎样纵容章台这样的罪恶在圣女山下滋生。

山脚乱葬岗立起一块块石碑。

即便沈药仍旧昏迷,北狄王庭与各部贵族仍共同承认她为新任圣女。

第三个月,圣都积雪彻底化尽。

春风吹过驿馆围墙。

后院的杏树开了花。

谢安澜和谢昭愿从一开始含含糊糊的啊、哦声中逐渐掌握到了说话的精髓。

谢安澜躺在沈药身边把玩她的发丝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母妃。”

他会说话了。

接着是谢昭愿,说完母妃,还会接着来一句父王。

青雀、银朱还有几位嬷嬷听着都很高兴,谢渊也笑,笑容却有些寡淡。

他的心思,从来都在妻子身上。

三个月里,谢渊很少离开沈药半步。

白日里,他陪她说话。

夜里,他握着她的手浅眠。

有时半夜忽然惊醒,第一件事便是探她的鼻息。

确定那道微弱呼吸依旧存在,他才能重新坐回床边。

温重楼实在看不下去。

“谢渊,你若继续这样熬,她还没有醒,你先垮了。”

谢渊替沈药掖好被角,“我不会。”

温重楼嗤声:“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谢渊淡声,“铁打的未必有我结实。”

他低头看着沈药,声音笃定,“我同药药说过,盛国靖王,战无不胜。”

那日午后,阳光很好。

谢渊坐在床边,手中拿着刚从盛国送来的家书。

他将信中发生的事一件件说给沈药听。

说盛京已经入春,渊渟药居花开了。

说银心生下了一个儿子,皇帝龙颜大悦,重重赏赐。

说文绣院营收极好,胭脂打算扩一个新院,不过她也怀了身孕,霍骁每日担心,因此她打算把一些事情交给霍骁的表妹去管。

沈药说了许多许多。

念到最后,谢渊忽然停住。

他握着沈药的手,低声道:“药药,三个月了,我……我和孩子,都很想你。”

语气中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日复一日等待之后,无法再掩饰的思念。

窗外春风吹过。

一片杏花从枝头飘落,越过窗缝,落在沈药枕边。

谢渊伸手想将花瓣拂开。

掌心中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谢渊动作骤然僵住。

他没有立刻抬头。

这三个月中,他已经有过太多次错觉。

风吹动衣袖,他的触碰让她的手指轻微移位。

甚至只是他太希望她醒来,才觉得她动了。

每一次希望,最后都会归于寂静。

可下一刻,那只手再次动了。

极轻地,回握住他的手指。

谢渊呼吸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头。

沈药的睫毛轻轻颤动。

随后,一点点睁开眼睛。

最初,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像是刚从一个极远的地方回来,还分不清这里究竟是星河,还是人间。

过了许久,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

谢渊瘦了很多,眉眼间带着浓重疲惫,下颌也生出一层浅淡胡茬。

只有握着她的手,依旧很稳。

沈药眼眶慢慢红了。

“临渊……”

两个字,令谢渊所有强撑了三个月的冷静,顷刻崩塌。

他俯身,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手臂很用力,却又怕弄疼她,克制得微微发抖。

沈药靠在他怀里,近乎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

“我回来了。”

窗外春风拂过,杏花落了一地。

而这一次,没有生离,没有死别。

她终于从漫长的梦境里醒来,回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