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五年十年(1 / 1)

她悄然远去南洋,这世上再不需要她的影子。

各自相忘于江湖就是最好的。

“所以你介怀的都是这些?”上官睿问。

是这些,可又不全是。

傅静之淡声:“你是上官家的二少,你就算真奇迹一般能爱我一生一世,护我一生一世,可你日后多少血雨腥风,权力倾轧,你的一生一世又有多长?”

多长?

上官睿竟然也答不出。

他从来刀口舔血,堂堂上官家的二少,连这次去绥州都是在人堆里把命捡了出来。

若是死了,也就是死了。

如同他在战场上看到的成千上万的死人一样,死了就是死了,一切爱恨全都消弭不见。

不过是执念,他得回来见她,一口气撑着。

心中有牵挂,在受伤的一刻,当真是比从前要怕的。

怕自己如果不能回去了,怕自己再不能见到傅静之。

他后来发烧,烧的人都迷糊了,醒来时候郑振铎在他的病床前。

他问郑振铎怎么在这里,要医生看着就好。

郑振铎说:“你这记性……是你带人去围堵,自己伤了,回来烧起来,医生过来看你,可你跟医生念叨一些私事,我这没办法才留着我守着你。”

他竟然依稀记得一点。

记得自己回身的一瞬被一个半死的士兵用刀砍在胳膊上,所幸那人没有枪。

可胳膊上伤太重,感染烧起来。

他模糊烧的厉害,说了好些话。

现在医生处理了伤口,药物也跟上,自然就是没事了。

郑振铎说:“你昏迷时候,念说你一定不能死,你还有妻子在家里等你回去,然后抓着医生不松手,我琢磨这妻子该不会是我义妹?”

他立刻否认。

否认的干脆,可郑振铎也不信他说的半个字。

留他自己在房间里休息。

漫长的时间停滞,他一个人仰着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昨日里模糊说过的话。

每个字都让自己心脏抽疼。

他,上官睿,不过二十二岁,前半生大多坎坷,后半生不知道会是如何。

争权夺利,刀口舔血。

他只想要一个傅静之。

生死之际,一切得失都好像云烟,他只想要一个傅静之,后悔没能跟傅静之好好的相处一段。

别那样计较,两个人平静的相处,她心里没他就没他,只要是她就好。

所以算下来,他竟然真不知道他的一生一世会是多久?

十年,还是五年?

他心里没有把握,天下如此,等到他父亲不把位子给他,他必然要争,没有退路。

可大帅真把位子给他,又是另一场血雨腥风,叶千蓉,叶家都不会坐以待毙。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只敢猜测五年十年的人,竟然还要妄谈求娶别人,说什么护着对方之类的话。

实在是太过可笑了。

上官睿这样静谧下来,说不出半个字。

傅静之轻声说一句:“很晚了,睡吧,今天真太累了。”

说着就闭了眼。

上官睿看着她,后面的话都没说出口。

夜里虫鸣,江城的蟋蟀并不会因为白日里的事情就停下鸣叫。

外面依稀还有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狗叫声。

良久,久的傅静之觉得自己恐怕是在做梦了。

她模糊的听见上官睿说话。

上官睿说:“却原来是我自己沾沾自喜,可其实远没到能让你甘愿跟我一起的地步。”

她身上微微的暖,是他搂着了她。

一切更像是在梦境里,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那我就去争最好的给你,你所有担心的不情愿的,我都扫清了,我等你愿意。”

可他哪里会知道,她和他之间隔着的是十年的时光。

是她已经真的倦了要远走南洋避祸。

是她早在母亲的坟茔前深深叩首,发誓若有来生一切以母亲为先,在母亲膝下尽孝,做一个好女儿,了却这一生。

一切早就注定了要终结。

全是因为上一世并没能遇到,若是上一世的傅静之,陪他刀山火海又如何。

前面是万丈深渊只要两个人手拉手她也敢跳。

可是就这样错过了。

他将她搂着在怀里,轻轻的揽着她。

长夜漫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的月色西斜,一缕月光正落在傅静之的面上。

她从睡梦中睁开眼,看着旁边搂着他的男人。

他的手臂揽着她。

许久之前,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也有一个人这样揽着她过。

不过那是她在后山,遇上下雨。

江城的暴雨极大,一时无处躲避,小鱼儿举着荷叶盖在她的头上,一手揽着她快速的跑在乡间的小路上。

小鱼儿从来不肯碰她一下,大概是怕她衣服干净,而小鱼儿的身上衣服太过落魄。

他们一起在一家屋檐底下避雨,她擦拭自己,侧头看他,才发现雨水洗掉了他脸上大半的脏污。

他看见她看却反手又给脸上蹭上些痕迹。

他的眼睛真是好看,眼角微弯,看起来格外的温柔,只是平常都凶巴巴的脾气也倔强。

外公很喜欢小鱼儿,总有些悄悄话只跟小鱼儿说。

可是后来小鱼儿死了,她不肯信,可是也再找不回他。

她坚持找了三天,家里其他人都说可能是尸身沿着河漂流下去,已经找不到了。

小时候认定,如果小鱼儿没死,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然后就坐在江城外面的小路边树下,日复一日等着。

等了三个月。

这样多年了,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如今,谭兰之都死了,小鱼儿也没有回来。

谭兰之今日说起小鱼儿。

她这样看上官睿,也恍惚有些从前小鱼儿的样子。

可大概好看的男孩子总是都差不多的,从前李慕南跟小鱼儿也有人说是约莫有几分像。

今日,忽然跟上官睿说了这样多的真话,多多少少也是因为想起了小鱼儿。

虽然是很多很多年前了,可竟然那一幕就在记忆里。

她撒谎骗了小鱼儿,小鱼儿后来跟她说:“有什么不能好好跟我说?你这样说谎话骗人不如不说,圣人的话你样样记得,就不记得诚实一项。”

她那时候心里是不甘愿的。

她日常哄着人说些好话,从来也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君子。

可他真是生气了,气的转身就走。

她也生气了,气他小气,不过就是几句小谎话,有什么大不了。

气他竟然生气了,气他竟然给她甩脸色。

从来都被他惯着,招猫逗狗他都在前面扛着的,上山下河他都跟着一起。

她都不怀疑她要杀人放火他会在一边帮忙捅刀子点火了。

那一年的傅静之,真的被人宠的过份。

那一年的傅静之,什么都有。

那一年的傅静之,从小鱼儿死了之后才第一次知道,人是需要珍惜的,因为很可能错过就再遇不到。

流了许多眼泪,人也不会回来。

后悔,人也不会回来。

道歉,人也不会回来。

……

这样一个上官睿,傅静之伸手去轻轻的触了触上官睿的头发。

也是一个错过就不会再回来的人。

只不过她一定要去错过这个人。

这一世,必须要去错过他。

哪怕知道错过了后悔流泪道歉都无法挽回他。

长夜漫漫,月色西斜。

傅静之伸手攥着一点上官睿的衣角,攥在手心里,轻轻闭上眼。

**

早上醒来是因为上官睿跟人说话。

声音虽然已经压的很低了,可傅静之一贯早起,昨天睡的又算是早,一点动静都醒过来。

外面有些鸟叫,婉转雀跃。

傅静之起来,门口是亲兵端着一盆水进来,给他们洗漱用的。

上官睿看见她,她看着那个新的亲兵。

她的目光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