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17日,星期日,农历四月廿二,晴
下午我去给晓晓送历史笔记,那是整理的沈铭泽老师上周五发的中国近现代史专题资料的要点,我抄了两份,一人一份。
晓晓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没看见人。藤萝架下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落地。
我绕过花坛,看见晓晓蹲在藤萝架下面,背对着我,手掌摊开,接住了一瓣刚落的紫色花瓣。
头顶的藤蔓在风里晃,叶子比春天时候厚了一层,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
四月盛放的那些紫色花穗大部分已经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没有声音。
枝头还剩几串倔强的,颜色从紫变成了暗紫偏褐,边缘卷曲着,像随时要掉下来。更多的已经变成了细长的豆荚,嫩绿色,比小指还细。
“你在干嘛?”我蹲到晓晓旁边,侧过头看她。
晓晓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瓣干枯的紫色落花,说:“我在数落花。”
她说话的时候还是没回头,只是把掌心那瓣花瓣放进脚边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动作慢了一拍。信封半开着,里面装了半袋干枯的紫色花瓣。
“数到多少了?”我问。
晓晓伸手又接了一瓣,这一次是风送到她手边的,正好落在她指尖。
“一百八十五。”晓晓说。
她把花瓣放进信封,封口折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终于转过身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袖口沾了一小片枯花瓣,自己没发现。
“这么精确?”我问。
晓晓把信封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里面的花瓣簌簌地响,像秋天干透了的梧桐叶。
“我每天捡五瓣,”晓晓侧过头看我,齐肩短发的发尾扫过肩膀,“到今天刚好一百八十五,不用再数了,等会考完了,”晓晓顿了顿,把信封塞进口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纱窗后面她的脸有点儿模糊,声音从纱网的小孔里漏出来,比平时闷了一点点,“咱俩一起把它们埋了。”
门合上了,台阶上留着一瓣落花,那瓣落花贴在她肩头跟了一路,直到她跨过门槛才落下。
我蹲下去捡起来,夹进了带来的历史笔记里,夹在《人权宣言》那一页。
干枯的花瓣在纸页上留下了一道浅紫色的印痕,像一小片褪了色的晚霞。
屋里传来钢琴声,是《梦中的婚礼》的前奏。
弹了几个音停了,然后是翻乐谱的声音。
我坐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头顶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桌上洒了一桌碎光。
我伸手摸了一下石桌的桌面,是温的——晓晓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石桌边上还有她随手放在那里的半截铅笔,笔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她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笔。
她数到一百八十五就停了。后来我才知道,从今天开始算,到会考正好三十七天,每天五瓣,正好是一百八十五。她把日子数成了花瓣。
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秋日私语》,弹得很慢,像是在一边看谱一边弹。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琴声停了。
“羽哥哥——”纱窗后面她的脸凑近了一寸,声音从纱网的小孔里漏出来。
我回头。
晓晓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齐肩短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挡在眼前。
她用食指勾了一下头发别到耳后,说:“笔记我看了,抄得不错,辛苦了,羽哥哥!”
“不辛苦,就是字有点儿丑。”我说。
晓晓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跟着眯了一下。
“哪有了?抄挺工整的。”晓晓缩回窗户里,又探出来,“明天早上藤萝架下见,我带了新物理卷子,咱们一起做做。”
“几点?”我问。
“七点半。别迟到哦!”晓晓说。
“哦!好的!”我应道,“那我走了?”
“嗯,你慢点儿啊?我不送你了。”晓晓笑着说。
“嗯!你弹琴吧!拜拜”我说。
“拜拜!”晓晓说。
窗户关上了,然后钢琴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是《献给爱丽丝》,弹得比刚才顺畅了一些。
我骑着车往回走,农历四月底的风从耳边过去,带着槐花的甜味。
书包里那瓣落花贴着笔记本的封面,隔着布能感觉到它脆薄的轮廓。
到校门口的时候,我骑进了学校,溜到音乐楼时,恰巧碰见莉莉从音乐楼里走出来,铁门在她身后“咣当”一声合上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
“莫羽哥哥——”莉莉喊住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升上来在她脸前散开,“你从晓晓姐家来啊?”
“嗯。”我应道。
“她今天下午没来练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莉莉用杯盖扇了扇热气,“她在家干啥呢?”
“她下午蹲在藤萝架下数落花。”我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