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草堂的早饭是红夕绯做的。
说是“做”,其实就是把卓云贵送来的灵米粥热了热,切了一碟腌萝卜,又蒸了笼肉包子——包子皮是卓云贵从长生殿食堂顺来的,馅儿是红夕绯亲手剁的,据她说是“蛟肉 mixed with一些妖兽边角料”。
何平安咬了一口,汁水四溅,鲜得他舌头差点吞下去。
“这什么肉?”他含糊不清地问。
红夕绯坐在对面,尾巴卷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南疆送来的特产,说是张三猎的二品虎妖后腿肉。我剁馅的时候,那肉还在抽抽,挺新鲜的。”
何平安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缺了个口的包子,又看了看红夕绯那副“你爱吃不吃”的表情,沉默片刻,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
“好吃。”他诚恳地说,“就是下次剁之前,能不能先让它死透?我总觉得自己在吃一个还在做俯卧撑的玩意儿。”
红夕绯竖瞳微眯,尾巴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嫌活蹦乱跳?那你回试药司吃辟谷丹去,那玩意儿死透透的,一颗管三天,连屁都不放一个。”
何平安:“……”
他刚想反驳,院子外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卓云贵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就嚎了起来:“人王!人王在吗!南疆的急讯!加急!八百里加急!”
红夕绯的尾巴“唰”地竖起来,像根红色的旗杆:“这老小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饭点来。上回也是,我刚把鱼下锅,他冲进来喊‘户部查账’,鱼糊了。”
何平安摆摆手:“让他进来。南疆的急讯,张三那厮别是又跟妖族打起来了。”
卓云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官帽歪到后脑勺,手里举着一枚赤红色的传讯符,符上烫着南疆狂王府的印记,还粘着几根没拔干净的妖兽毛。他跑得气喘吁吁,却把传讯符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人王!狂王殿下的传讯!说是……说是南疆大捷!”
何平安接过传讯符,指尖一点,张三那粗犷的大嗓门立刻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屋檐下的燕子窝都抖了三抖:
“人王!俺是张三!南疆这边妥了!人妖混居试点成功,三十个妖族部落主动归顺,愿意学人族文字!张老七那书呆子办了第一所‘人妖学堂’,妖崽子和小人族一起念书,热闹得很!就是妖崽子太皮,把课本撕了叠纸飞机,被先生罚站,结果那妖崽子他爹——一头三品熊妖——冲进学堂要揍先生,被俺一巴掌扇回去了!人王,你说俺当年在试药司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手下管着三十万大军,还有一群妖崽子叫俺‘大王’,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传讯符里还传来张老七弱弱的声音:“狂王,您把‘混居’的‘混’字,您写成了‘棍’,人妖棍居……”
张三:“闭嘴!老子那是草书!狂王的狂草,懂不懂?”
张老七:“……懂。”
何平安笑得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喷出来,隔空回了一道传讯,声音里带着笑意:“张三,字写不好没关系,南疆别丢就行。另外,告诉那熊妖,再敢冲学堂呲牙,你就把它皮剥了做地毯,铺在人妖学堂门口,给妖崽子们当警示教材。还有,张老七要是再纠正你错别字,扣他三天俸禄,让他知道什么叫‘狂王的威严’。”
传讯符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张三兴奋的嚎叫:“得嘞!俺早就想这么干了!张老七!过来!人王有话跟你说!”
紧接着是张老七凄厉的惨叫:“人王饶命!臣知错了!狂王的字是艺术!是艺术啊!”
红夕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尾巴卷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当年在试药司,我就觉得这屠户脑子不好使。现在看,是我低估他了——他压根没有脑子,只有肌肉。三十万大军交给这种人,南疆迟早变成野生动物园。”
“肌肉也是本事。”何平安笑道,“至少他争气。”
“争气?”红夕绯哼了一声,“当年在甲部,他连‘辟谷丹’三个字都要问你,现在你告诉我他管着三十万大军?我看是三十万个跟他一样只会‘草书’的莽夫吧。”
何平安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当年在试药司,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呢?现在他手下有三十万大军,还有一群妖崽子喊他大王。红夕绯,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这叫‘苟富贵,勿相忘’。”何平安放下碗,目光看向南方,眼神温和,“当年我帮他逃出试药司的时候,他在双山道上哭,说这辈子要是能再见他娘一面,死也值了。现在他娘在南疆养老,他每天去请安,比上朝还准时。这样的人,值得三十万大军。”
红夕绯不说话了,尾巴尖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半晌才嘟囔了一句:“……算他有良心。”
第二道传讯符来得比想象中快。
这次是玄黑色的,带着西境镇魔司特有的肃杀之气,符面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落地时“咔”地一声,把石桌上的桃花酒震出了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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