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1 / 1)

暧昧陷阱 荔芒 3226 字 2个月前

方悦苏醒的消息就和阳台里月季花的盛放一样姗姗来迟。

那天褚漾正在整理许枝的遗产。

许枝是悄无声息走的,但她走之前,依然留下了许多痕迹,让褚漾能在日后的些许碎片时段想起她。

比如褚莱的书包上,是她亲手缝制的兔子图案,针脚细密,花纹规整,每一针都是母亲对女儿最单纯的牵念。

褚莱从W国带走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许枝亲自给她整理收纳的,被褚漾放在一个专门的展示柜里,让褚莱可以随时看到、摸到。

人走了,所有留下的东西、留下的人都可以称之为遗产,但许枝的遗产,却是真真正正可以称之为遗产的一大笔钱。

褚漾是在褚莱的书包里发现的。

一封信,一张支票,还有一枚精美的蝴蝶胸针,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

支票上的数字大得惊人。

或许并不算多大,但想要负担起褚莱从小到大的养育费用绰绰有余。

母亲爱女,则为之计深远。

褚漾立在落地窗前,对着满阳台半开的月季花,一遍又一遍地细读那些早已反复咀嚼过的字句。

笔迹清秀干净,有些笔画已经洇湿,让人不敢细想水渍的来源。

“我知道你叫褚漾,来自我的祖国。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让你记住我,但我已经无路可走。我本不想麻烦你,可我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找到更好的选择……不,或许你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她喜欢你,你也愿意为她付出生命。那么,从今以后,她就交给你了,由你为她取名字,由你带她学会每一个词语每一篇课文,由你替她梳理头发,由你看她从小小的嫩芽慢慢长成少女,由你体验她笑着喊你妈妈的滋味……

很遗憾,这些我都不能经受了。她很乖,也从来不会质疑我的选择,希望她不会成为你的麻烦,而能成为你的幸运。这些是我所有的积蓄,现在全部留给你,不是作为她的抚养费,只是单纯地感谢你替我照料她长大。这些报酬远远不够,因为做一位母亲需要花太多的心力,又怎么是金钱可以衡量的。那就只当是我一点小小的感谢吧,谢谢你,褚漾。

可以让她忘了我,不必记得我,就假装她从未失去过父母,从小就生活得无忧无虑,有着爱她的母亲,也是很好很好的……但你要记得我哦,不许忘了我。我也好想回去看看,我想家了……”

到最后笔迹有些许歪斜,或许是情难自抑,或许是病痛让她再也无法维持正确的握笔姿势……

褚漾不知道,当初许枝到底是躲在哪一处,看着她们把自己的女儿带走。

她会在之后回到屋子里,静静地等待生命的终点吗?

她会一次次抚摸着女儿没带走的东西,想象女儿未来的生活吗?

又要什么样的不得已,才能让一个母亲对仅由一面之缘的陌生女人放得下心,把心尖上的女儿交托出去。

许枝明明有那么多钱,或许早日

回国的话她还可以有挽救生命的机会,可因为战争的原因,回国的航班早就熔断了。

千金难买再回故土看一眼。

而褚漾如今能安然无恙立在这里,也好像幸运得是偷来的机会,离不开太多人的努力,把她从命悬一线拉了回来。

褚漾推开窗,初夏微热的风涌动着拂过她的面庞,眼中泪意一时无处遁形,再抬眼,已是泪痕满面。

她轻声开口,似乎是对着风在说话:“我不会忘记你的,许枝。你的女儿也不会忘记你。我们都会等你回来。”

据说W国的风,等到冬天的时候就能吹到榆城来。

那时候,许枝定会乘风归来的吧,她那么挂念她的女儿,哪怕是魂魄,也会千里魂归,再看女儿一眼,陪着女儿又度过一个新年。

褚漾闭目,再睁眼时,乌瞳已经平静得仿佛从未流过泪。

支配的数额实在太大,以至于她费了一番功夫来证明自己能够合法继承这笔钱。

她把所有钱单独存在一个户头下,等褚莱长大的时候再还给她。

而褚莱的养育费用,她每一分都会亲自出。

既然听人家喊了一声妈妈,也该负起责任来才是。

那枚蝴蝶胸针,被褚漾端端正正摆在展示柜正中。褚莱还没到使用它的年纪,但不妨碍可以每天都看看,嗅闻许枝残留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她带着褚莱爬上对面的小山。

正值初夏时节,满目碧色。梅树尽数成荫,已经结出嫩绿酸涩的果子,山上风景依旧好,游人却已经寥寥。

褚漾一路观察着褚莱的神情,一直到了山顶,她才问褚莱最喜欢山上的哪里。

褚莱想了想,比划说最喜欢半山腰的一个位置。

褚漾问为什么。

褚莱兴奋地告诉她:“因为两边都有金黄色的花,遍地都是,很漂亮!我喜欢!”

褚漾莞尔,却没想起来她说的是什么,于是带她折返回去。

路过一条没注意到的岔路时,褚莱拉了拉她的手:“妈妈,就是这里!”

褚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狭窄的山路两侧,膝盖位置高处,满目都是灼灼耀眼的金丝桃。

褚漾原本以为褚莱会更喜欢其他的花,比如合欢、玉兰,但没想到小朋友对草本植物更感兴趣。

褚莱已经放开她的手,自顾自跑过去在花丛中玩耍,只需要稍微一弯腰,就可以和那些漂亮的花朵视线平齐。

褚漾失笑,这才反应过来,以褚莱的身高,比起那些大树,还是贴地的花草更适合她。

这里也是一处不错的境地,风景很好,视野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褚莱喜欢。

褚漾耐心地等褚莱玩够了回到她身边,她耐心地替小姑娘理顺汗湿的刘海,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褚漾纤长的指节停留在她的发间,褚莱紧贴着她没受伤的那一侧腰部,气氛逐渐变得凝滞胶裹,褚莱仰起头,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等着褚漾开口,褚漾却在她和许枝实在太像的眼睛前怯了场。

她有些后悔,没有带姜未来,而是选择自己延续这段因果。

姜未比她心狠决绝,一定会忍心说出口的。

而且还会有着让人静静聆听的魔力,心甘情愿地听着她的声音,从心底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褚漾顿了又顿,几次要开口,喉咙口的话却又莫名其妙咽了下去。

最后在褚莱好奇的目光下,她笨拙地脱口而出:“你还记得……你的妈妈吗?”

褚漾极快地补上一句:“你……生你的妈妈。”

褚莱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那么小的孩子,褚漾竟然从她脸上看出了凝重的意味。

迎着褚漾的目光,她重重地、骄傲地点了点头。

褚漾摸她脑袋的时候,总感觉问心有愧。

山风浩荡迎面而来,她望着那一片刺痛人眼的金黄色,格外郑重其事:“你的妈妈……她回不来了,以后每次想她的时候,我们就到这里来看她好不好?”

褚莱安静地点点头,她好像一直很平静,甚至平静到了过分的地步。

从离开那个屋子,到现在,这么多天辗转奔波,她就没有哭过。

又或许是在谁也不知道的半夜,小小的女孩子一个人抱着毛绒玩具,在大得过分的床上压抑啜泣,不敢让家长知道。

妈妈叮嘱过她,从今以后,她要忘记关于妈妈的一切,假装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有褚漾一个妈妈。

她没问为什么,也知道妈妈一定有她的道理。

哪怕是在战乱中,许枝也没让她受过什么苦,但她还是早慧,早早就学会了不去质问,只是接受现状。

但当许枝最后拥抱她的时候,她还是迟迟不肯放手。

她看着许枝一步步退出房门,就好像把她的整个童年都带走了。

然后她对着褚漾,脆生生地喊一声妈妈,好像半点不会伤心难过。

她知道是褚漾救了她,褚漾是好人,她也喜欢褚漾。

可她不想要妈妈离开……

有时候半夜会偷偷想,如果她当时死了,许枝能活下来,多好。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不该有生死的概念,但经历了哪怕短短两个月的战乱,就不会再有任何人避讳死亡这两个字。

可再司空见惯不过的话题,落到自己身上,总还重到无法承担。

褚莱模模糊糊地想,或许她该哭的。

可是延迟了太久,在W国的记忆清晰生动如昨日,却又缥缈难言如梦境,她好像已经抓不住再开始时候的悲伤了。

她只是用力抿着唇,跟着褚漾的动作,对着那一片漂亮的金丝桃拜了拜,又认真拜了拜。

最后倾身太重,褚莱没控制住,摔倒在地,挣扎着不愿起来。

褚漾由着她,一向内敛乖巧的小女孩,也有着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在地上趴伏着呜呜大哭的时候。

褚漾忽然明白为什么许枝会宁愿褚莱忘记她了。

哪里会有人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那么难受。

可她必须要让褚莱难受一次,在今后的日子里,还要一直难受。

褚莱不该忘记许枝,永远也不该忘记。

“要是她难过的话,全都怪你哦……”褚漾低低说,“谁叫你不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褚漾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本不想破坏氛围,但手机震动得格外急切,她认命地接通。

她听见医院的护士说,方悦的手指有活动的迹象,可能快要醒过来了。

挂了电话,山风在不经意间浸润了每一寸肌骨,好似所有的伤痛都被悉心抚平。

是生,是死,是每个人命运的交错接替,深不见底的山崖下,依然草木茂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