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亡国之君(1 / 1)

仁宗脚步一顿,心中甚是尴尬。按规矩,他见了新朝天子,理应行跪拜大礼。可他当了三十多年皇帝,向来是别人跪他,如今要他向别人跪拜,一时间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面。

正踌躇间,刘轩站了起来,并未等他行礼,便指了指旁侧一张小茶桌,语气随意地道:“姑丈请坐。这里不是朝堂,不必拘礼。”

仁宗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一松。近两年来,刘轩无论是降“圣旨”还是发檄文,无不将他当政时的作为抨得体无完肤,措辞严厉,毫不客气。他原以为见面之后,少不了一番羞辱。却不料刘轩态度平和,还唤了他一声“姑丈”。

细想起来,这个称呼倒也恰当。汉宋两国世代通婚,刘轩的父皇汉文帝有一位亲妹妹嫁给了仁宗,论辈分,他确实是刘轩的姑丈。有了这层关系打底,那尴尬的君臣之礼便自然而然地绕了过去。

仁宗拱手谢恩,在旁侧的小茶桌前坐下。一名宫女上前为二人斟了茶,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后花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刘轩没有急着谈国事,而是先问起了姑姑刘皇妃的近况,问她在羊城住得是否习惯,身体可还安康。

仁宗一一作答,心中又稍稍安定了几分。这位刘皇妃早已失宠,这些年在宫中一直默默无闻。不过仁宗倒也没有将她丢弃在临安后宫不管,南迁时还是把她带上了。此刻想来,这个决定倒是无意中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聊了几句家常,刘轩才将话题转到国事上来。但他并没有提那些让仁宗难堪的投降事宜,而是说起自己对治理国家的一些想法和打算。从将来准备设立四个陪都,到在全国推广高产作物;从恢复大唐时期的雄风,谈到如何应对西洋诸国的崛起。

他说得兴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时而慷慨激昂,时而蹙眉沉思,倒像是在向仁宗请教一般,丝毫没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倨傲与轻视。

仁宗听着听着,心中不禁有些汗颜。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胸怀之广阔、志向之远大,远超出他的想象。他偶尔搭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心中暗暗感慨:或许,将这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也不是一件坏事。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刘轩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姑丈一路辛苦,先回皇宫歇息吧。明日早朝,再谈国事。”

仁宗闻言,心中又是一震。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安置在驿馆或某处别院,却没想到刘轩竟允许他回到自己曾经居住的后宫。这份体面,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只是想到后宫中还有被抛下的嫔妃和孩子,心中不免又有些惭愧。

刘轩又道:“姑丈带回的那些大臣,他们的府邸也基本没有变动,可以先让他们各自回去安顿。明日早朝,愿意留下的便留下,朕量才录用;愿意随姑丈去封地的,朕也不阻拦。届时朕会在朝堂上说明。”

仁宗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刘轩拱手一礼:“谢陛下隆恩。”说罢,便转身退出了后花园。走出驿馆大门时,他抬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宫城轮廓,心中百味杂陈,说不出是酸涩还是庆幸。

随后,仁宗在一队北汉御林军的护卫下,一路来到皇城门前。夜色渐浓,城楼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士兵盔甲鲜明,持戟而立,见有人过来,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御林军左统领李强派人上前通报,不多时,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仁宗进入皇城,心中不由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刘轩即便不住进后宫,至少也会将文德殿用作处理政务的场所。可放眼望去,殿前广场空空荡荡,文德殿的殿门紧锁,连一盏灯火也无。整个皇城,几乎和他逃离时一模一样,仿佛从未被外人踏足过一般。

他沿着熟悉的甬道,径直往后宫走去。

刚一踏入后宫的门槛,便有值守的太监认出了他,惊呼一声:“陛下回来了!”这一声喊,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顷刻间激起层层涟漪。不多时,留在这后宫的嫔妃、皇子、帝姬们纷纷涌了出来,见到仁宗,一个个跪倒在地,哭成一片。

有人哭诉北汉克扣了他们的吃穿用度,虽然不至于饿着冻着,却远不如从前那般奢华;有人抱怨北汉抽走了太监宫女,如今连伺候的人手都不够用了。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仁宗听着,心中却是一阵酸涩。她们所抱怨的这些,恰恰反衬出刘轩的仁慈。换作是别的胜利者,对待亡国君主的女眷,不是赏赐给功臣就是充入教坊司,哪里还能让她们安安稳稳地住在后宫里,秋毫无犯。

他叹了口气,沉声道:“大宋……已经亡了。朕不日便要前往湘州就藩,做北汉的宋王。这一次,朕一定带上你们。”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哭声渐渐止住,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入夜后,仁宗与曹皇后并肩坐在坤宁宫中。烛火摇曳,映照着这间他住了多年的寝殿,一桌一椅、一帘一幔,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环顾四周,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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