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民的名字在省发改委的干部名录里,排在中段靠后的位置。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印着“发展规划处副处长”,旁边没有挂任何荣誉牌匾。
陆鸣兮到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推开门,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没系领带,戴一副银框眼镜,长相算不上出众,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不容易忽视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子里的。赵怀民的儿子,赵明远。
他抬起头看见陆鸣兮,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一侧,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陆书记,请坐。”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卑不亢,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各种身份的来客之间切换自如。
陆鸣兮在他对面坐下。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除了那几份文件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笔筒里只有两支笔,一本台历翻到了今天的日期,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赵处长,我今天来没有提前约,不打扰吧?”
“不打扰。”赵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陆书记亲自来,肯定不是小事。您直说。”
陆鸣兮看着他。赵明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没有寒暄、没有试探、没有问“您找我有什么事”,直接跳到了“您直说”这一步。这种干脆,要么是因为他心里没鬼,要么是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方案。“赵怀民是你父亲?”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是。”
“他现在住在哪?”
“省城,老房子。退休之后很少出门。”赵明远回答得很流畅,像是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的问题,“陆书记,您找我父亲有事?”
“有一件事想跟他核实。”陆鸣兮的语气没有变化,“关于一笔资金的流转。”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
“陆书记,我父亲退休五年了,他经手的事,大部分我已经记不清了。”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客气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如果您需要核实什么,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发函,我这边会配合。”
“正式渠道会发。但我想先跟你聊一聊。”
赵明远看着他,目光在空气中对峙了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像有人在数着什么。“陆书记,您想聊什么?”
“你父亲五年前退休之前,是省城一家国企的副总经理。那家国企在退休前一年,有一笔资金通过长河建设流转出去,经过香港一家公司中转,进入了一个个人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你父亲。”
赵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又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陆书记,您说的这些,我没有听说过。”
“那你现在听说了。”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鸣兮。“陆书记,我父亲退休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他经手的事,很多他已经记不清了。如果您有证据,可以通过纪委渠道提交。如果没有,我建议您不要轻易下结论。”
“我没有下结论。我在核实。”陆鸣兮也站起来,“赵处长,你父亲经手的那笔资金,数额不大,但路径很清晰。长河建设、恒远国际、个人账户,每一步都有人签字。你父亲签的是最后一步。”
赵明远转过身。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慌张,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出现的冷静。“陆书记,您查到这里,应该知道再往上查是什么人。”
“我知道。”
“那您还查?”
“查。”
赵明远看了他很久,然后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是我父亲退休之前留给我的一份材料。他说,如果有天有人问到恒远国际,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陆鸣兮没有立刻拿那个信封:“他留给你的?”
“他留给我的。”赵明远的声音不高,“他说,他签那个字的时候,不知道那笔钱的最终去向。后来知道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把能留下的证据留下了,等着有人来拿。”
陆鸣兮拿起信封,没有拆。“他为什么不自己交?”
“因为他不确定来的人是谁。”赵明远重新坐下来,“他说,如果有人能查到这一步,说明那个人不会半途而废。”
陆鸣兮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你父亲现在在哪?”
“在医院。上周住进去的,心脏的问题。”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一些,“陆书记,我父亲做的事,他自己认。但他把这份材料留了五年,等着有人来拿。我希望您拿到之后,能让他知道,他等的那个人,来了。”
陆鸣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
他还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放在桌面上,像一座刚刚卸下了重物的雕塑。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陆鸣兮走下楼,推开发改委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把石面照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从内袋里抽出那个信封。封口没有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材料,笔迹有些抖,像是握笔的手不够稳,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第一页只有三行字,“恒远国际的资金,最终流向是京北。经手人姓赵,但不是赵怀民。是另一个人,他叫我转,我就转了。”
陆鸣兮把材料折好放回信封。赵怀民签了字,但他不是最终经手人。
他把材料留给了儿子,等了五年,等到了来拿的人。而信封里最后一行字,把线头从汉东穿向了京北。
阳光落在台阶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走下台阶,在暖洋洋的光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收进内袋,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赵怀民等的那个人来了,而下一站,在京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