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
天还黑着,后院东侧那间暖阁里头,江明月翻了个身,闷哼一声。
秋禾正靠在门边打盹,被这一声哼吓得猛然睁眼,趿拉着鞋跑到榻前,借着灯盏微光一看,江明月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眉头拧成一团。
“王妃?王妃!”
江明月咬着嘴唇,没有应声,手指将被面揪出了褶子。
秋禾两条腿抖得站不稳,转身便往外跑,鞋也顾不上穿好,一脚深一脚浅的冲出院门。
“快!快去各院传话!王妃要生了!”
后院安静的夜被这一嗓子彻底撕开。
白知月的院子离得最近。
她睡眠本就浅,秋禾还没跑到门口,她已经披了件外衫坐了起来,小琴推门进来的时候,白知月已经将发髻简单挽好,将一支玉簪随手别上。
“白夫人,王妃那边……”
“我听见了。”白知月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小琴一眼,“去偏房把温先生留下的三剂药方取来,再让厨房那边烧水,水要滚的,多备几桶。”
小琴连声应是,提着裙子朝偏房跑去。
白知月快步穿过回廊,脚下石板被夜露打湿,透着凉意。
到了暖阁院外,秋禾正急得团团转。
“几时开始的?”白知月抬手推开院门。
“约莫两刻钟前……不不不,也许更早些,奴婢……奴婢方才打了个盹……”
“行了,别哭。”白知月打断她,“去把产房收拾出来,点地龙,铺上干净的棉布,水盆至少备六个,帕子备三十条。”
秋禾哆嗦着跑了。
白知月跨进暖阁,江明月正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撑着榻沿,脸色惨白。
“知月……”
“我在。”白知月走过去,将手覆上江明月的额头,“疼得紧不紧?”
江明月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还好……”她话没说完,身子猛的一缩,闷哼出声。
白知月按住她的肩膀。
“别怕,别用力,先忍着,等稳婆来了再说,你跟着我呼气,慢慢来。”
江明月握住白知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过了约莫半炷香,院外传来脚步声。
顾清清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宽袖夹袄走了进来,步子放得极慢,小琴在旁边搀着她的胳膊。
“清清,你怎么也过来了。”白知月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清清摇了摇头。
“我在院里躺着也睡不着,不如过来守着。”
她走到榻边,弯腰看了看江明月的脸色,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
“明月,我和知月都在。”
江明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
“你……你别站着,你自己也……”
“我坐着便是了。”顾清清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院门外又响起动静,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一点拐杖点地的声响。
江长升搀着老夫人沈婉凝,从月亮门方向慢慢走了过来。老夫人今日穿了一件灰布棉袄,银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一手拄着那根紫檀拐杖,一手搭在江长升的胳膊上。
白知月快步迎到院门口。
“老夫人,您怎么不多歇会儿,天还黑着呢。”
老夫人嘴角弯了弯。
“我孙女头一胎,老身如何睡得着?”
白知月无奈一笑,扶着老夫人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坐下,丫鬟手脚麻利的端来暖炉,放在老夫人脚边,又取了条薄毯搭在她膝上。
老夫人坐稳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还是漆黑一片。
“稳婆呢?”
“已经去请了,这就到。”江长升擦了擦额头的汗。
“急什么。”老夫人将手串从腕上取下来握在掌心,“初产的,快不了。”
稳婆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一共三位,都是胶州城里接生接了二三十年的老手,府上提前半个月就请来住着了,就等这一天。
三位稳婆进了暖阁,在里头待了小半炷香,其中年长的那位出来,走到廊下众人面前,行了一礼。
“老夫人,各位夫人,老身查看过了,王妃胎位正,一切都好。”
“只是头一胎,宫口开得慢些,依老身的经验,怕是得到午后才能生。”
白知月松了口气。
“就是说,不急?”
“不急。”稳婆点头,“王妃年纪轻,身子底子好,这些日子调养得也得当,莫要紧张便是。”
白知月看了顾清清一眼,两人都松了口气。
江长升在旁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拍在膝盖上。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夫人拨了一下手串,没说话。
顾清清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出一点青白色,她轻声开了口。
“也不知殿下今日能不能赶回来。”
院中安静了一瞬。
白知月走到廊柱旁,将手里的帕子叠好塞进袖中,转头看向顾清清。
“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北城门守着,若殿下回来,会立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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