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派江渡口的水是浑的。
顾尘安站在石阶尽头,看着那一片浑浊的江水从视野左边滚滚而来又往右边滚滚而去。
江面宽得像是能看到天边,可天边也是灰蒙蒙的,跟那江水混成了一片。
他站了有一会儿了,晨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他松散的袖口吹得鼓了起来,道袍的下摆也跟着猎猎地抖。
他身后的码头上已经开始忙碌了,扛着麻袋的工人排着队从船上下来又排着队上去,号子声和木板压弯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什么调子但一直没停过的曲子。
旁边有个蹲在石阶上吃干粮的老头看他在江边站了这么久,忍不住开口:“小道士,看江呢?”
“嗯。”顾尘安没有转头,神情很专注,“这边的江跟北边的不太一样。”
“那可不,北边的江很急,我以前见过,吓死人,这边的江不急,但给人的感觉更吓人,深沉沉,感觉一口就能把人吞了。”
老头掰了一块干粮丢进嘴里大口嚼着,“这年头不好过,你看那些船,装的什么都有,粮食、布匹、药材,这些都还好,关键是还有从北边逃过来的人。”
“你也是从北边来的?”
顾尘安点了点头:“算是。”
老头嚼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运气好,已经过来了就暂时不用发愁,申城是个好位置,起码还能待得住,再过两年,谁知道这江水还能不能这么安稳地淌。”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都没有等顾尘安回答。
顾尘安站在石阶上又看了一会儿江面,看着一艘卸完货的船缓缓离岸。
船头的绳缆在水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波纹,像是一条尾巴在慢慢收回去。
他忽然想起北边那些他见过的人。
申城确实是个好位置。
北边,他见过坐在路边抱着孩子的女人,躺在板车上被推着走的老人,还有拿着空碗站在屋檐下排队的队伍。
他们也会看江水,但他们看的是江上有没有船靠岸,会不会有粮食随着大船被运回来。
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人,看着不同的江水,际遇也如此不同,这大概就是师父让他多游历的原因。
顾尘安收回目光转身走了,没有再多看那片江面一眼。
他又去逛了百货大楼。
那的人流比江口的船还密。
顾尘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因为他确实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同一个地方挤来挤去还各有各的方向。
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穿过人群,穿着洋装的女人挽着同伴的手在一排柜台前停下,指着玻璃橱窗后面的东西发出清脆的笑声。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标准而迅速地在客人脸上扫过,像是已经练出了一套不用经过脑子就能完成的流程。
顾尘安从一楼走到顶楼,又从顶楼走回一楼,反反复复走了好几遍,像是逛完了,又像是什么都没逛。
他经过一家卖绸缎的铺子时停了一步。
柜台上一匹孔雀蓝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这颜色让他想起某个人身上深蓝色的旗袍。
他多看了两眼就走了。
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他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叫住了。
妇人看着他身上的道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能不能给孩子看一看手相。
顾尘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瘦瘦的小娃娃,没看手,直接说了一句“这孩子脾胃弱,多喂些能克化的食物就好”。
中医他也是略懂一些的。
小妇人半信半疑地走了。
他站在二楼回廊的栏杆旁往下看,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那些面孔在他视线里快速地掠过又快速地换上新的。
像一本翻得太快的书,每一页都看不清内容。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如果某个人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她一个舞女被人追得只能半夜跑码头,那她应该也会混在这种人群里,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低着头快步走过柜台和橱窗,像一滴水融进水里。
谁也分不清她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
申城一日游,结束。
他看景是走马观花,但看人他都看进了心里。
顾沉安结束了一天的游览,回到百乐门。
百乐门的晚上是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顾尘安走进大门,迎宾的侍应生显然认出了他。
一掷千金在总统套房住一个月的客人。
门口穿着黑色马甲的年轻人微微弯了一下腰,侧身替他引路,声音客气得像是在接待一位已经来过许多次的尊敬老客:“先生,您是贵客,您的观赏位置已经为您预留好了,”
顾尘安一愣,想说他没有预定位置,年轻人面带笑意,“请问您想要去欣赏吗?我们每晚都会准备精彩的歌舞表演。”。
顾尘安被一个“舞”字吸引了注意力。
他觉得大概总统套房的客人身份本身就是一个位置,所以在百乐门,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替他安排好下一步。
就譬如今天的早饭。
顾尘安点点头,年轻人笑得更开心了。
顾尘安被引到二楼一个视野开阔的卡座,面前摆了酒水和果盘,还有许多碟他叫不上名字的点心,精致得像是摆件。
他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楼下那个半圆形的舞台上。
乐队正在演奏一支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灯光从舞台上方垂下来,照在几个穿着亮片裙的舞女身上。
那些裙摆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群被光网住的金鱼。
他看了一会儿歌舞,等到一曲终了,几位舞女端着酒杯从台侧下来跟客人说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近一个穿水蓝色亮片裙的舞女。
那女子正低头从托盘上拿酒,抬眼看到一个年轻道士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掩着嘴笑了起来,肩膀轻轻抖着,像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乐子。
旁边几个舞女也看了过来,她们都笑着用肘碰了碰同伴,嬉笑成一团,“小道士也来这种地方?”
水蓝色裙子的舞女笑够了才站直,眼睛亮亮的:“小哥你找我有事?”
顾尘安没有被她笑得不自在,语气自然地开了口。
“我想跟你们打听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