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稳住了，不再跳。方浩的手还搭在青玉笔上，但人已经站了起来。他把那只装着第一道密令的竹筒轻轻塞进袖口内袋，动作不快，却透着股“终于来了”的劲儿。

门没开，可他知道下一波动静不会远。

果然，三声轻叩，间隔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下重，两下轻，和他半个时辰前敲桌面的暗令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是外面的人在回应。

他走过去开门。

墨鸦站在门口，一身灰袍裹得严实，手里抱着那卷边角都磨出毛的《缺陷阵图》，脸上的布条还是老样子，遮住双眼，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他没说话，先抬手摸了摸门槛，确认符纸还在，才低声说：“阵眼动了。”

方浩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门关上，没贴新符，但指尖在门框上滑了一下，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灵流悄然布下。

“说。”

“九曲迷踪阵第三层雾障，凌晨子时四刻，收到一段波动。”墨鸦走到案前，把阵图摊开，手指在某处点了三下，然后才继续，“不是攻击波，也不是追踪信号，频率很干净，像是……打招呼。”

方浩眉毛一挑：“打招呼？”

“嗯。”墨鸦点头，“我用了滤噪法阵，剥离了风霜反流和地脉杂音，最后剩下一段规律脉冲，每十二息一次，持续了整整七轮。对照古盟约残篇里的频段表，匹配度八成以上——是和平频段。”

屋子里静了一瞬。

方浩没笑，也没急着追问，反而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块巴掌大的沙盘，往桌上一放。沙盘表面浮着几缕淡金色的线，像是星轨，又像是某种古老阵纹的投影。

“把数据画出来。”

墨鸦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支秃头炭笔，在沙盘边缘快速划了几道符号。紧接着，那些金线微微一颤，其中一条突然亮起，像被点亮的引路绳，开始断断续续地闪烁。

“这是原始波形。”他说。

方浩盯着那条闪动的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空中虚划七条路径，每划一条，就用指节敲一下沙盘边缘，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这三条不用看了。”他指着左边三条，“穿的是死域，连飞鸟都活不过半柱香，谁发信号也不会选那儿。”他又划掉两条，“这两条最近有灵气潮汐，信号早就搅成浆糊了，撑不住规律脉冲。”

最后，他手指停在中间那条微微泛蓝的线上。

“就它了。”

“我也这么想。”墨鸦点头，“这条路径指向虚隙边缘，靠近那片浮空遗城的坐标区。十年前有过一次类似信号，当时没人理，后来发现是个废弃的跨界中继站。”

方浩咧嘴一笑：“那这次别错过了。”

他站直身子，把沙盘往旁边一推，顺手从案角抓起那支秃毛笔，在空中虚点两下，像是在记什么。

“传话下去，设个专班，专门盯这信号。”

“我已经在阵阁留了标记。”墨鸦说，“每两个时辰上报一次变化，若有频率偏移或强度提升，立刻通传。”

“行。”方浩点头，“你牵头，名单你自己定，别拉太多人，省得走漏风声。”

墨鸦没动，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问：“万一……是陷阱呢？”

“当然可能是。”方浩耸肩，“但你也说了，频率干净，节奏稳定，要真是敌人，不至于费这么大劲演一场‘你好啊’的戏。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咱们刚打完一架，总不能天天防着别人偷袭吧？也得给别人一个交朋友的机会。”

墨鸦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但能看出他松了口气。

方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夜色浓重，寒风卷着碎雪拍在窗纸上，啪啪作响。远处广场的灯火还没灭，但声音小多了，只剩零星几句醉话和锅底敲打的余韵。

他望着药园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连防护罩的微光都没亮——按他的命令，今晚所有催熟术禁用，灵植全都盖上了隔离罩。

“你说……这种信号，会不会也能被植物感知到？”他忽然问。

墨鸦一愣：“什么？”

“我是说，有些灵草特别敏感，风吹草动都能开花。”方浩眯着眼，“要是这信号真带着善意，说不定它们比我们还先知道。”

墨鸦没接话，但眼神明显活络了几分。

方浩拍了拍窗框，转过身来：“明天我去药园看看，顺便跟他们打个招呼——万一人家是来送种子的呢？”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沙盘上的那条蓝线还在闪，不急不缓，像一颗遥远的心跳。

方浩站着没动，目光仍停在窗外。

药园的轮廓藏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他忽然说：“你说，他们会不会也种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