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拍他的肩膀,说到了外面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
他确实好好读书了,毕业后在深市找了一份程序员的活,
工资不高不低,勉强够租房和吃饭。
公司里加班是常态,经常凌晨两三点才下班,
拖着疲惫的身体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回到城中村那间不到十平方的出租屋。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台二手电脑。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隔壁传来的人声和排水管的咕噜声,
偶尔会想起老家那座泥砖房和门前的荔枝树。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他接到电话,是村里的一个远房亲戚打来的,
声音很急,说父母在去镇上卖菜的路上出了车祸,让他赶紧回来。
他买了最早的车票,一路颠簸到镇上的医院时,父母已经没有呼吸了。
白色的床单盖着两具身体,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手抖得厉害,但没有哭。
他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送他上学,
母亲在灶台前转身朝他笑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遍遍地转,像卡住的录像带。
后事是叔叔帮着办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亲戚,
大多是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脸上挂着礼节性的悲戚,
嘴里说着节哀顺变,眼珠子却在他身上打转,盘算着父母留下那点地该归谁。
葬礼结束后,那些亲戚就再没联系过他。
叔叔倒是偶尔打个电话,但也是客套几句便挂了。
他像是被抛进了一口深井,井口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回到深市后,他继续上班,继续加班。
上司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喜欢在周一的晨会上把错误归咎给下属,尤其喜欢点他的名。
同事们表面上客气,背后却没什么交情,下班后各自散去,连饭都很少一起吃。
办公室里灯光惨白,键盘声像下雨。
他坐在工位上,有时候会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空,
但窗外只有对面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样惨白的光。
那些年里,他几乎没回过老家。
老家的泥砖房没人住,门前的草长到一人高。
他心里清楚,那间房已经空了,那个家也早就散了。
他睁开眼,静室里的光线依旧柔和。
他发现自己刚才回忆的时候,
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重,手心也没有出汗。
那些往事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得见,却摸不着。
他试着去感受当时的情绪,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那种站在医院走廊里像被抽空所有力气的感觉。
那些情绪早就过去了,就像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知道它发生过,但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这时,他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太久了,那些事过去太久了,
久到他觉醒超能力后的人生几乎冲刷掉了所有旧日痕迹。
他有了力量,有了钱,有了基地,有了舰队,有了苏瑶。
老家的房子拆了,重新建了一栋别墅。
和叔叔一家的关系也很好,堂弟沈明现在也是议会的骨干,
堂姐一家也在他的支持下做起了星际贸易。
这些负面情绪似乎都被修复了……
这时,他皱起了眉头,试图从那些旧日的碎片中寻找心魔的一丝丝痕迹。
努力尝试回想在深市出租屋里独自熬过的一个个长夜,
回想被上司刁难时压下去的怒火,
回想那些客套又疏离的亲戚脸上虚伪的表情。
那些情绪应该是存在的,
它们在他身体里驻扎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把它们像翻找旧箱子里的杂物一样倒出来摊在地上,
发现它们真的已经淡了,淡到几乎没有颜色和重量。
它们确实是负面的,
但就像几滴水落进了一片大海里,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他感到一阵荒谬。
一个岁数接近两千岁、掌控着近乎整个宇宙的人,
居然找不到自己太多的负面内容!
他坐在静室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脑海里还在反反复复播放那些旧日的碎片,可惜没有掀起一点点波澜。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路走得太顺,反而错过了某些东西?
那些挫折、痛苦和遗憾……
在当时的他看来是天大的事,如今看来却轻得像灰尘。
那他是否没有心魔了?
他想得越深,越想越苦闷。
跟空屋子里翻东西似的,明明知道有,就是翻不着。
胸口堵着,不上不下,比直接说难受还烦人。
沈渊在静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确实找不到更多可以撬动的情绪了,
才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星海就在禁制外面,她面前的光幕显示,
那缕黑色能量已经分析完了,数据停在最后一页。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沈渊走出来,有点意外。
“这么快就好了?”
沈渊走到她旁边,挥手变出一张椅子坐下,
后背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什么动作。
“嗯,可惜失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尾音往下坠了一点。
星海的光影往他这边移动了半步,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沈渊把刚才在禁制里翻找旧日情绪的过程说了一遍。
从父母的意外离世,到深市出租屋里的那些夜晚,
到公司里的加班和刁难,到葬礼上那些亲戚虚伪的脸。
他说得很慢,似乎在把那些画面重新摊开来看一遍,
但每摊开一幅,他都确认了一遍:
那些东西确实还在,但已经不剩什么重量了。
“我当时应该有很多负面情绪的,但现在翻出来看,
全是些旧照片,颜色都褪了,摸上去没什么感觉。”
星海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核心深处,数据流在快速滚动,像一条被搅动的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现在是不是很烦?”
沈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烦什么?”
“烦突破不了十级,烦找不到心魔,烦自己折腾了半天毫无进展。”
星海说:“这些情绪,算不算执念?”
沈渊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