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王阳明:陛下是否要认爹?!(1 / 1)

一匹瘦马,缓缓越过护城河。

马上的来人四十九岁了。

有些微微斑白的两鬓,纵横沟壑的脸,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风尘仆仆。

他的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清朗,但眉宇间那股掩不住的倦怠,泄露了这位国学大师经历了怎样的长途跋涉……

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天下人尊称一声「阳明先生」。

他从浙江余姚出发,一路北上,走了整整四十天。沿途州县有官员想设宴款待,他都一一婉拒,只在驿站歇脚,天亮即行。

随行的只有几个老仆和一队锦衣卫护送,行李不过两箱书丶几件换洗衣裳。

此番奉诏入京,圣旨上只写着「咨问方略」四个字。

但王阳明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正德皇帝驾崩,新君登基,自己一个闲居多年的致仕官员,为何突然被召回?

更让他疑惑的是,这几个月来,朝中陆续传出消息:新君设立了「内档司」,烧了百官行述;下旨清查九边军饷丶清丈天下田亩;甚至连杨廷和这样的元老重臣,都被当众念诗嘲讽……

古言有云:人无反常,必有灾殃;事出反常,必有妖邪。

「圣心难测啊……」王阳明在马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到了城门外,下马牵行,抬眼望去只见城门洞开,人流如织。

京师,大明朝的心脏,他已有近二十年未曾踏足此地。

要知道,上一次驻足京城,还是正德六年,彼时他刚受南京鸿胪寺卿之职。

此后岁月,宁王兵变丶江彬张忠构陷谗毁丶为避祸佯狂自污……桩桩旧事,如烟潮走马,尽数涌上心头。

王阳明正要牵马入城,忽然听到城门内传来一阵喧哗——

「阳明先生!阳明先生来了!」

「真的是阳明先生!苍天有眼,阳明先生终于入京了!」

王阳明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入城,就已经被人认了出来。

「阳明先生!」一个年轻的浙中士子挤到最前面,拱手高呼,「晚生久仰先生良知大道,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声——

「阳明先生!学生读过您的《传习录》!」

「阳明先生,您的心学救了多少人啊!」

周遭一众举子丶书生也纷纷上前,满眼崇敬。

「先生平宁王之乱,谈笑之间定江南,扫叛除逆,天下传颂,我辈自幼便听闻先生威名!」

「江彬丶张忠奸佞构陷,先生一身坦荡,终得清白,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王阳明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生不求闻达,最怕的就是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

旋即连忙拱手回礼,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连声道:「不敢,不敢,老夫何德何能……」

正在这时,一阵鼓乐声传来,越来越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阳明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他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那队伍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黄锦翻身下马,谷大用也跟着下马。

两人对视一眼,黄锦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守仁接旨!」

王阳明心头一震,连忙整衣跪倒。身后的老仆也跟着跪下。

周围百姓见状,哗啦啦跪了一地。

整条大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红绸的猎猎声响。

黄锦却没有立刻宣读圣旨。

王阳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疑惑。

不多时,黄锦走到王阳明面前,蹲下身子,把朱厚熜的话重复了一下:「先生,陛下让奴婢先问先生一句话……」

话音落下,王阳明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双清朗的眼睛猛地瞪大。

正德十四年……宁王之乱……

那一年,他在江西以一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三十五日内平定了宁王朱宸濠十万叛军。

可,等待他的不是朝廷封赏,铺天盖地而来的却是无尽猜忌!

正德帝近幸张忠丶许泰丶江彬一众奸佞纷纷进谗,诬陷他早与宁王暗通款曲,只因见叛局将败,才出手擒王攘夺大功,言其心术难测,挟兵自重。

朝中更有人附议,奏请将王阳明拘拿下狱,勘问定罪……他不得不佯狂自污,将平叛大功拱手让给皇帝身边的佞幸,才勉强躲过一劫。

彼时,他年届四十七岁。

当年江西平乱丶遭人构陷的岁月里,无数深夜,独对孤烛,默然垂泪。

他从不贪恋功名利禄,心中所苦唯有一事:自己为国定乱丶守心安民,事事皆循正道,可为何满朝世人,无一人肯信他。

此刻黄锦所言,如钝刀慢剐,直直剜开他尘封数年的隐痛。

「先帝……当真说过此话吗?」

王阳明嗓音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黄锦颔首垂眸,正色道:「是!先帝亲口对身边人说的。」

「先帝还说,他对不住先生,也对不住天下!」

王阳明闭了闭眼,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滴在青石板地面上。

周围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阳明先生跪在地上,忽然泪流满面,顿时一片哗然。

「阳明先生怎么了?」

「是不是圣旨里说了什么?」

「别吵!听太监宣读圣旨!」

黄锦站起身,后退两步,与谷大用并肩而立。

谷大用展开圣旨,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任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学贯天人,才兼文武。」

「戡定宁藩,再造宗社,功垂国祚;阐扬良知,开悟人心,道济古今。」

 「先帝尝以姜子牙喻卿,朕今追崇殊礼,特御赐朕之尚父匾额一面,荣冠百僚,以旌旷世元勋。」

「仍召卿入京辅政,匡扶朕躬。钦此。」

谷大用把圣旨读完,黄锦马上一挥手。

八名力士齐齐扯下红绸,四个烫金大字赫赫生辉——

朕之尚父!

大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匾额。

尚父……那是「父事之」的意思,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礼遇,是超越了所有官爵丶勋位丶谥号的无上尊荣!

「我爹来咯!」许多不懂事的孩童欢快地叫道。

「尚父……」一个老翰林在人群中喃喃自语,「陛下这是……要把王阳明当父辈啊……」

「……这丶这丶这是人臣能得的吗?!」

「阳明先生配得上!你们读过《传习录》吗?你们知道阳明先生的心学救了多少人吗?他配得上!他配得上!」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陛下英明!阳明先生当得起!」

「尚父!尚父!尚父!」

「……」

王阳明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烫金的「朕之尚父」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脑子里,又想起了很多事。

正德元年,他因为上书救戴铣,被刘瑾廷杖四十,贬谪龙场,九死一生。

之后,龙场那个荒凉的小驿,他在山洞里日夜苦思,终于在一个深夜悟出了「知行合一」的道理……

正德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虽身在贬所,仍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祭拜,泪流满面。

——那个荒唐了一辈子丶最后却承认自己「做了商纣王」的皇帝。

——这个登基不到半年丶就要替他「还债」的少年天子。

什么「还债」!

且说,这哪里是什么恩眷,哪里是什么酬功?

嘉靖口中的倚重,所谓的还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盘局。

先帝欠他的公道,少年君并不打算真的偿还;皇帝赐下这无上僭越的尊号,将「尚父」二字高悬天下,便是要把他生生架在烈火之上!

演的,都是演的!

恩是虚的,利是假的,捧得越高,烧得越烈。

王阳明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天恩破格,赐臣尚父尊号,荣绝古今,臣粉身难报也!且先帝以姜子牙见许,已是逾分之恩;今陛下复加无上崇礼,恩重如山,远超人臣本分!」

「臣……臣何德何能……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

又是三个响头,磕得额上渗出了血。

黄锦连忙上前扶住:「先生快请起!陛下说了,先生不必多礼,请先生即刻入宫,参食分膳。陛下在乾清宫等着先生呢。」

王阳明被扶了起来,泪水糊了满脸。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周围的百姓还在高呼「尚父」「阳明先生」,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王阳明朝四周拱手回礼,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黄锦命人将匾额抬到队伍最前面,又对王阳明道:「先生,请。」

两旁百姓夹道而望。

「阳明先生!您要保重身体啊!」

「先生,您的《传习录》,学生日日诵读,受益终生!」

「阳明先生,您是咱们大明的圣人!」

王阳明一路拱手,一路前行。

泪水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旁人只当他感念皇恩,泣感殊荣。

唯有他自己心底一声自嘲:前半生世人疑我反,后半生世人尊我圣;疑也罢,尊也罢,从来都只是旁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看来,陛下真是要准备认爹了!

……

大街旁的一间酒楼,二层雅间。

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那是杨廷和的门生丶礼科给事中张翀。他奉杨廷和之命,暗中观察今日的动静。

「朕之尚父……陛下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架空内阁吗?」

旁边坐着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同样面色凝重:「张大人,这事必须立刻禀报杨阁老。王守仁若真成了『尚父』,那朝堂之上,还有内阁说话的份吗?」

张翀放下窗帘,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

「走!现在就回内阁!」

话音落下,两人匆匆下楼。

文华殿内,朱厚熜换了一身燕弁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传习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小太监的声音传了进来。

「启奏陛下,黄公公遣人回报,已接了王守仁入宫,此刻已到会极门。」

朱厚熜放下书,站起身:「传膳。今日午膳,按正德爷最后一日午膳的样式做。」

「陛下,正德皇帝最后一日……」

「朕就是要让王先生知道,朕记得先帝的事,也记得他受的委屈。去吧。」

秋风送爽,天高云淡。紫禁城的琉璃瓦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看到这些,朱厚熜想起了王阳明临终前的那句遗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位一生追求「致良知」的圣人,被正德朝辜负了,被嘉靖朝冷落了。

历史上,他郁郁而终,死后多年才被追封。

但这一世,不同了。

「启奏万岁爷,王守仁已至宫门,正循御道而来。」

远处,一道伟岸的身影在几个太监的引领下,缓缓穿过宫门,朝乾清宫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