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嘉靖,不是家家皆净(1 / 1)

乾清宫殿内。

「陛下!您今日上早朝,万万不可空腹去啊!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说当年正德爷……」

朱厚熜咽下最后一口烙饼,黄锦捧着碟子跪在地上,絮叨着上朝不能空腹的祖宗规矩,他听得有些烦躁。

无他,只因正德皇帝的事他一个字也不想听,至少现在不想听。

须知道,那个荒唐天子,闹了十几年,最后把自己闹没了;以致于把江山闹成了一个烂摊子,扔给他这个从湖北小城拉来的藩王世子!

「黄锦,拿帐本过来!」

很快,黄锦搬来了正德朝的烂帐本。

朱厚熜翻开帐本,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第一笔就是正德皇帝留下的烂帐:阉党馀孽未清,京营边军废弛,皇店皇庄刮尽民脂,百姓连汤都喝不上。

第二笔是朝堂党争的绞索,嗯,杨廷和这群阁臣个个是人精,只想把他架成听话的傀儡。

至于这最后一笔就是蛀空大明的毒瘤:腐败官吏丶割据藩王丶转嫁赋税的地主,正啃噬着王朝最后的骨血。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盘烂棋,他接了!

……

「当当当!!」

卯时正,午门的钟鼓一齐响了起来。

朱厚熜身着衮冕,从乾清宫出来。

昨夜几乎没怎麽合眼。换了谁能合眼?十五岁的年纪,从安陆那个小地方被拉到北京来,一路上颠簸了二十多天,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要去坐那把龙椅了。

可他这会儿走在御道上,却觉得格外清醒。

两侧禁军持刀而立,见他走过,齐刷刷低下头去。

「陛下,您昨夜通宵未眠,今早又这般早朝,龙体……」

「黄锦。」

「奴婢在。」

「你说,这天下,是坐着管的,还是走着管的?」

「奴婢愚钝,只知伺候陛下……」

「嗯,那就好好看着,看朕是怎麽走的。」

朱厚熜没回头看黄锦是什麽表情,但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顿,然后跟得更紧了。

这条路他其实没走过几回。从安陆来的路上,礼部的人教了他一大堆规矩,什麽时候该走,什麽时候该停……全都有讲究。可这会儿真走在上头了,那些规矩反倒都忘了,只剩下脚底板跟金砖较劲。

到了奉天殿前,鸿胪寺官扯着嗓子唱喝:「陛下升殿——」

顿时,殿门大开。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踏了进去。

殿外,鸣鞭三响。

鸿胪寺官又唱:「文武群臣入殿——依品列班——」

群臣分列文武,鱼贯而入。

群臣的队伍一路蔓延,从殿门口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朱厚熜居高临下,暗自瞅了一眼殿内跪伏的百官。

没急着说什麽,此刻的他只是想找找看那个叫严嵩的家伙长什麽模样……奈何人头攒动,品级也不够靠前,哪里找得着?

朱厚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最前面那几个人身上。

杨廷和,蒋冕,毛纪,梁储。

这就是他如今的班子成员了。

朱厚熜在心里头再度快速过了一遍这些人的履历。在来京师的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他把礼部送来的那些文书翻了个遍,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最前面的杨廷和,正德朝首辅,十二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历经成化丶弘治丶正德三朝;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四朝元老了。朝中门生故吏无数,是这朝堂上最粗的那根柱子。

横在那儿,谁也绕不过去。

……

朱厚熜在心里头默默给这几个人定了位:不管是谁的柱子,谁的泥鳅,到了这儿,就是来给我朱厚熜打工的。不是来当我爹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廷和率领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高呼。

这四个人里头,有几个是真心实意跪他的?

怕是半条归心都没有啊。

朱厚熜也不急,且说他今年才十五,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磨;如今这局面,正是互相拿捏丶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时候。

「不急,朕有的是耐心。」

等到文武百官行礼完毕,朱厚熜这才淡淡地抬手道:「众卿平身。」

「圣躬安?」

这是明朝君臣问安的规矩,就这麽简简单单三个字,两百年来说了不知多少遍,说得都快没味儿了。

「朕安。」

鸿胪寺官又唱:「有本早奏——」

「陛下,臣有事请奏。」只见礼部尚书毛澄从队列中走出,双手呈上一道奏疏,高声道。

「准奏。」

「陛下初登大宝,当定年号,以昭新君之德,以承天命之祚。臣等恭拟年号四则,恭请陛下御览。」

黄锦下阶接过,转呈到案前。朱厚熜展开奏疏,只见里头夹着四张黄纸,每张上头写着一个年号:明良丶嘉靖丶绍治丶建中。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感觉又臭又长。

至于绍治……不用想,这大概是杨廷和他们拟的。绍继弘治,暗示他学习明孝宗。

弘治朝是好,君臣相得,天下「太平」,可那是人家的天下,不是他的。明孝宗已经驾崩了,躺进泰陵里头十几年了,我朱厚熜不想做第二个孝宗,我连第一个都不想当,我只想做自己。

最后,朱厚熜的目光落在「嘉靖」二字上。

嘉靖……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这后世流传的讥诮之语,那是海瑞直言骂嘉靖皇帝的话。

字字如刀!

且说,真正的「嘉靖」,净的应是国库和民心,净的应是这大明朝二百年的元气。

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那句民谣,一声一声,像是在嘲笑什麽……

然后睁开眼,目光非常的坚定。

从今天起,这个「净」字,要改成「盈」字。

家家皆盈。

国库要盈,民心要盈,这大明朝二百年的元气,他要一点一点地给它补回来。哪怕要花十年丶二十年丶三十年,哪怕要把这把龙椅坐穿,他都认了。

一念及此,朱厚熜抬起手,稳稳地指向那张写着「嘉靖」的黄纸。

「就这个吧。」

殿中群臣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新君这麽快就做了决定,而且选的是「嘉靖」。

毛澄接过黄纸看了一眼。

在四个人选里头,「嘉靖」算不上最吉利的,也算不上最稳妥的,可偏偏就是被选中了。

毛澄没多想,立刻躬身道:「臣等遵旨。」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

朱厚熜坐在龙椅上,面如平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这些人还不知道,从今天起,这大明朝,要换一种活法了。

不是「家家皆净」,是家家皆盈,不是那沉迷修道的嘉靖,是他朱厚熜亲手把这天下从泥潭里拽出来的嘉靖。

哪怕几十年后,海瑞再提什麽「家家皆净」,他说的也不是这个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