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挂在村东头那根水泥电线杆上,李强国的声音跟旱天打雷似的,一遍一遍往人耳朵里砸。
“全体村民注意!合作社分红细则出来了!土地股四成按人头分!每家每户听清楚!按人头!是人头!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户口在村里,人人有份!”
晒谷场上的人停住了。
村口小卖部门口的棋牌桌也停住了。
几个正在剥花生的大婶互相看了一眼,花生壳停在半空。
“按人头?”
“按人头。”
“一人多少?”
“这谁知道!反正去年金银花赚的钱,今年要发。”
消息像山洪冲进稻田,一眨眼就漫过整条大李家村。
刘婶正在灶房里发面,听见喇叭响,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耳朵竖起来。等听清“按人头”三个字时,面盆直接扔在案板上,撒腿就往外跑。
跑到村口,撞上王木匠扛着根扁担往家走。
“王木匠!听见没?按人头分!”
“听见了,我家五口人。”
“我家七口!上月我媳妇还跟我嘀咕,说想再要一个。我还骂她,说养不起。现在看,还是她聪明!”
“你现在生也来不及啊。”
“怎么来不及?政策又没说什么时候截止!揣上就是人头!你懂个屁!”
王木匠把扁担换了个肩膀,扭头看刘婶。
“五十了,你能生?”
“我儿媳妇能生!”
刘婶甩下这句,小跑着往儿子家去,脚底板在石板路上拍得啪啪响。
大李家村疯了。
用疯子形容都不够,是整座村子像被挖开的蚂蚁窝,黑压压一片,到处乱窜。
最先炸开的是有儿子的人家。
大李家村有三四百个适婚未娶的小伙子。
最年轻的两个刚过二十,最大的李铁锁四十有三。
头一天,后生的名字还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的闲聊里,被大婶们挑三拣四。第二天,这些人家的门槛同时开始掉漆。
来的人太多。
媒婆手里的照片本子翻了又翻,红纸包着的生辰八字换了又换。以前说媒,是女方家挑男方家。现在反过来了。
李铁锁家的院子里挤了四五个媒婆,一人带着一个姑娘,站在槐树底下,跟集市上摆摊似的。
有个媒婆嗓门最大,把一张姑娘的照片往李铁锁脸上怼。
“铁锁你看!这姑娘二十二,大专文化,在县里超市当收银员!人家不嫌你年纪大,就看中你踏实!你点个头,下个月就办酒!”
李铁锁被怼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四十多了。”
“四十多怎么了!男人四十一枝花!再说你身体好,去年挑稻谷,两百斤一担,走三里地不用歇!姑娘就稀罕这种!”
另一个媒婆不干了,挤过来。
“铁锁!我这家的姑娘,十八岁!刚高中毕业,他哥在镇上开修车铺!陪嫁一辆电动车!彩电冰箱都新的!不用你家出一分钱!你倒插门过去都行!”
“去你的!”第三个媒婆把脸一横,“什么叫倒插门!铁锁是李家的人,要倒插门也是女方倒插过来!”
“你才去你的!什么女方倒插!要脸不?”
“谁不要脸?你手里那姑娘化个妆跟猴屁股似的,我们铁锁看得上?”
“你骂谁猴屁股!”
“骂你!怎么着!”
三个媒婆在院子里吵起来,姑娘们站在一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李铁锁蹲在墙角,手插在袖筒里,抬头看天。天上的云很好看,像一垄一垄的白棉花。
“我妈没教我怎么选媳妇。”
旁边一个后生笑得前仰后合。
“铁锁哥,你现在是香饽饽了!你去村口看看,张三家门口打起来了!”
“打什么?”
“李家贵家的媳妇和李家宝家的媳妇,为了给娘家侄子争个姑娘,在井边扯头发呢!”
李铁锁摇摇头,墙角有只芦花鸡在刨土,他扔了把谷子出去。
“我不急,缘分到了,挡不住。”
话没说完,第四个媒婆进了院子,高跟鞋踩在泥巴地上,歪了一下。
“谁是李铁锁?我是隔壁石坝村专门来的!我家姑娘不要彩礼!一分都不要!还倒贴一头年猪!”
三个媒婆同时扭过头,眼睛里像要喷火。芦花鸡扑棱着翅膀跑了。
真正的戏在村东头李有根家。
李有根家的独生子李超,二十三岁,长得周正,在县里做水电工。
头几年说亲,高不成低不就。
女方要县里一套房,要车,要五金。李有根抽了一夜旱烟,给媒婆回话:“娶不起,让他再打几年光棍。”
今天不一样了。
从早上七点开始,李有根家没断过人。
门口停了七辆电动车,三辆摩托车,还有一辆镇上的面包车。媒婆一个接一个往里进,姑娘的照片在堂屋桌上摊了一排。
李有根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旱烟杆叼在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线。
“有根哥!这是镇上菜市场王老二家的闺女!那姑娘我见过,白白净净,炒菜不用放油,脸上自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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