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雨下了一整天。
麦金利坐在国会山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的电视静音播放着CNN的新闻画面
周晓禾在听证会上举起南岛国卫生部批文的镜头被反复重播,旁边打了一行标题:南海小岛的技术,华盛顿的麻烦。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牙医协会最新的政治献金报告,这个季度又往七个关键议员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注入了两百四十万美元。
第二份是FBI对周晓禾调查的初步结论,没有违法证据,建议结案。
第三份最厚,是众议院医疗监督小组委员会三十七位成员的背景调查,每个人跟牙科行业的关系都用荧光笔标出来了,荧光黄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份病危通知书上的心电图。
“三十七个人,十一个有牙医协会的直接献金,八个有牙科企业的股票,还有六个家里亲戚开着牙科诊所。”
幕僚长迈克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一杯黑的给麦金利,一杯加了两份糖的自己喝。
“数字对得上,上个月卡特在小组委员会推动的那项修正案,要求在FDA加速审批通道里加入‘海外临床数据不予采信’条款,就是牙医协会起草的。”
“过了吗?”
“还没投票,但票数很接近。十九比十八,就差一票。”
麦金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当了三十年议员,太清楚“差一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下来几周内,牙医协会的政治行动委员会会疯狂砸钱、疯狂游说、
疯狂施压,直到那一票被撬动。
“哪边是十九?”
“支持我们的十九票,但其中有三个是桑德斯的人,他们支持我们不是因为牙齿,是因为桑德斯老婆的事。卡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卡特最近在拉拢那几个人的选区,承诺在基建拨款和退伍军人医疗中心选址上倾斜。”
“用基建拨款换牙齿审批,这帮人。”麦金利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咖啡溅出来两滴,落在牙医协会的献金报告上,把“240万”那个数字洇湿了。
“还有更麻烦的。”迈克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纸张很新,打印日期是今天早上。
“党鞭办公室今天上午召集了一个闭门会议,没有通知你。”
“讨论什么?”
“讨论你。”
麦金利翻开文件。
是闭门会议的纪要,是某个参议员助手私下整理的,行文简洁,但每一行都扎眼。
“麦金利在外交关系委员会的工作没有问题。但他近期在医疗监督小组委员会的过度活跃,已经引起了党内部分成员的不满。牙医协会是本党长期盟友,其政治行动委员会在过去三个选举周期中累计向本党候选人捐款超过一千八百万美元。麦金利参议员为一项尚未通过FDA审批的外国医疗技术站台,不仅损害了本党与重要盟友的关系,也让部分选民质疑,他是否因为个人健康原因而丧失了客观判断能力。”
麦金利把文件放下。
手没有抖,但指节捏着纸张的边缘,捏出了一道白色的折痕。
“个人健康原因,就是说我的肝癌在南岛国治好了,所以我的判断不客观。”
“对。”
“那桑德斯老婆死于胰腺癌,他在临终关怀法案上的立场是不是也不客观?”
“他们不敢说桑德斯,桑德斯的老婆去世了,攻击一个丧偶的丈夫在政治上太危险。但你不一样,你还活着,而且恢复得很好,活着的证人比死去的烈士更容易攻击。”
麦金利靠回椅背。
窗外华盛顿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指节敲玻璃。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是那种在沼泽里踩了三十年淤泥之后才有的笑。
“迈克,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收到一条短信吗?党内的一个老朋友发的。原话是,麦金利,收手吧,你赢了肝癌就该知足了,别把整个党拖下水。”
“你怎么回?”
“没回,不想回。因为这句话里的逻辑让我很不舒服,什么叫‘知足’?我肝癌治好了就该闭嘴,那那些还没治好的人呢?那些付不起种植牙费用、只能喝粥的美国老人呢?他们该不该知足?”
麦金利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国会山圆顶在雨中若隐若现。
“不是我不知足,是有些人太知足了。知足到觉得现在的规则不用改,知足到觉得技术领先的时候用规则建壁垒是理所当然的,知足到觉得技术被别人领先了,要做的不是学习追赶,而是把别人的技术挡在门外。”
“今天上午,一个跟我合作了十几年的参议员私下找我谈话。他说麦金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在技术领先的领域,我们建壁垒、设门槛、用规则保护自己,你从来没反对过。现在南岛国的技术跑在我们前面了,你又要求规则开放、要求自由竞争,你不觉得矛盾吗?”
“那套逻辑就是,技术领先时用规则建壁垒,技术落后时想办法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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