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岛这边,周晓禾对波士顿的风暴毫不知情。
她正在给第一位患者做术前沟通。
患者姓方,七十一岁,在希望岛工地上绑了三年钢筋,老刘叔的徒弟,门牙掉了两颗,剩下的几颗磨牙也松了,啃不了排骨只能喝粥,喝了大半年,脸都凹进去了。
“方叔,疼不疼您说。”周晓禾把口腔镜伸进去,动作比仪器还轻。
“不疼不疼,比工地上被钢筋弹一下轻多了。”
“那您嘴张大点。”
方叔把嘴张到最大,周晓禾看了两分钟,把口腔镜拿出来。
“可以做,四颗磨牙全部做矿化修复,两颗缺失的门牙做种植桥,矿化修复不能无中生有,缺了的牙还是要种。但种的牙根周围会同步做矿化,骨结合的速度能快一倍。”
“那得多少钱?”方叔紧张了。
周晓禾看了看治疗计划。
“南岛国基础医疗全免费,您一分钱不用出。”
方叔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看诊室门口站着的老刘叔。
“老刘,你听见没?不要钱!”
老刘叔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听见了,赶紧做,做完回去继续绑钢筋。”
“绑钢筋?我这牙能绑钢筋?”
“绑啊,莫氏硬度五点九,比你的门牙还硬。”
方叔咧嘴笑了。
缺了门牙的笑容有点漏风,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
周晓禾在希望岛一口气做了十九例。
数据一例比一例好。
前三例矿化硬度在莫氏五点七到五点九之间浮动,第四例开始稳定在六点零以上。
方叔那四颗磨牙全部做到六点一,牙周袋最深的地方从五点二毫米缩到零点八毫米。两周后开始啃排骨,啃完跟老刘叔说“比钢筋还硬”。
第二十例还没做,波士顿的通告先到了。
不是传真。是一封挂号信。
美国牙医协会马萨诸塞州分会寄来的,信的内容很客气,措辞是典型的美式委婉——“得知您在海外学习了一项新技术,分会希望能邀请您回来做一次专题报告,以便同行了解该技术的科学依据和临床应用前景。”
周晓禾把信摊在诊室的台面上。
秦铮、顾雨、林远方围过来看。念念也在,嘴里叼着半根红薯干。
“这什么意思?”顾雨把信翻过来翻过去,“邀请做报告?这么好?”
周晓禾笑了。
“这不是邀请,是传唤。”
“传唤?”
“对。让你回去,当着全州所有牙医的面,把你的技术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讲得不好,他们就有理由质疑。讲得好——那就更糟了。”
“为什么讲得好更糟?”
“因为讲得好就证明技术是真的。技术是真的,他们就必须阻止它。”
秦铮把信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那怎么办?”
周晓禾想了想,打开电脑,给分会主席霍华德·格兰特回了一封邮件。
回信只有三行。
“格兰特医生:感谢邀请。我愿意回来做报告。报告时间请安排在三十个工作日之后——我需要收集至少三十例临床数据。另外,我会带一位助手回来。秦铮,十九岁,本技术核心研发者。周晓禾。”
发完邮件,周晓禾靠在椅背上,看着诊室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我爸常说一句话。有些东西创造不了,也改变不了。但有些东西争一争还是能改变的。”
“三十例数据够不够?”
“在FDA面前不够。但在同行面前——够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不是不懂技术,他们就是因为太懂了,所以看一眼数据就知道挡不住。挡不住的东西,要么接受,要么拖延。我这三十例数据,就是为了让他们连拖延的借口都没有。”
秦铮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不是做科研那本——是另开的,封面写着“牙齿项目临床应用备忘录”。
“周医生,您要我做什么?”
“两个。第一,报告的时候你主讲技术原理。牙釉质蛋白折叠、脂质体靶向递送、成釉细胞假基因激活,这些你讲。我讲临床。第二——”
周晓禾把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
“麦金利参议员,李顾问在电话里说,下次牙科会议的时候,他会带一个‘特殊病人’来。右下第二前磨牙,二度松动,牙周袋四点八毫米,比李顾问当时那颗还严重一点。”
秦铮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麦金利。
“参议员先生这是——”
“以身试法。”
“就不怕出事?”
“怕什么,肝癌都在上帝之手治好了,还怕一颗牙?”
秦铮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周医生,跟您说实话。牙齿项目能做到今天这步,靠的是希望岛实验室所有人的努力。但要让这项技术真正进入全球每一个诊所,让每一个付不起种植牙费用的老人都能啃上排骨——需要的不只是科学家。”
“还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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