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科学精神的第一性原理,不是听话,是质疑。不是遵守,是探索。不是墨守成规,是打破沙锅问到底。”
筷子倒了。赵一舟用手接住。
“如果你连碰一下的勇气都没有,那实验室要你干什么?”
秦铮看着那根筷子,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哪里不全对?”
“科学是质疑,但不是蛮干。你要碰筷子,可以。但你要先理解筷子的重心在哪,支撑面有多大,什么角度碰会往什么方向倒。这不是听话,是把前人的经验变成自己的知识,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往前走。”
“所以李顾问的六条铁律?”
“是前人的经验。不是枷锁。你可以质疑,可以补充,可以在新的条件下重新解释。但不能不看。看了,想了,质疑了,补充了——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陈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写完最后一行,把笔帽套上。
“我总结一下。司马光讲的是山顶上的活法——德不配财会崩塌,富而无势会招祸。李顾问拿来跟我们分享,是让我们知道前面有坑。但不是让我们绕着坑走——是让我们知道坑在哪,然后决定是绕过去,还是填平它,还是跳过去。”
“跳不过去呢?”
“摔一跤呗。”
陈述说得轻描淡写。一桌人都笑了。
“摔完了呢?”
“爬起来,拍拍土,跟后面的人说——前面有个坑,我摔过了,深度大概一米二,宽度四步,你们自己看着办。”
顾雨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
“这就叫科学精神。”
秦铮接过来。
“也是年轻人的活法。跟前辈的话不冲突,跟探索的勇气也不冲突。冲突的是两种极端——一种是完全不听,一种是完全照搬。两种都不对。”
“那什么是对的?”
“听。但听完之后自己走一遍。走完再回来告诉前辈,你那条路还在,但边上开了条新路。”
赵一舟点头。
“就像种椰子。老刘叔教新生认椰子叶,说叶子裂几瓣就说明长了多少年。新生问,有没有例外的。老刘叔说,你去找,找到了来告诉我。结果山田真去找了,在希望岛北面找到一株椰子,九瓣叶子,比别人多一瓣。”
“老刘叔怎么说?”
“说,你这小子。”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然后第二天老刘叔带着山田去测那株椰子的根系深度,发现比普通椰子深了将近一米。后来把那株椰子单独圈出来做母本。”
林远方眼睛亮了。
“这就是传承和创新——前辈教的是普遍规律,你在普遍规律里找到例外,例外就是新大陆。”
“老刘叔怎么知道的九瓣椰子?”
“他没说。但我猜,他年轻的时候也找过。没找到。”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英格丽德操控着轮椅从门口进来,轮椅上贴满了便签条,每条上面都写着实验编号。弗兰克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杯沿冒热气。
“你们在聊什么?”英格丽德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聊年轻人的价值观。”
“结论呢?”
秦铮把刚才讨论的内容概括了一遍。英格丽德听完,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补充一点。”
“请说。”
“李顾问昨天讲六条铁律的时候,提到曹冲——七岁称象,十三岁夭折。司马光的结论是过早绽放的花过早凋零。但我想问一句:曹冲的死是因为他太聪明吗?”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曹冲的死是疾病。不是天收。如果当时有现在的医疗条件,他可能活到八十岁,成为一代名臣。”
“你想说什么?”
“不要把疾病说成天意,不要把夭折归咎于聪明。过慧不会天收,过慧需要保护。我们做渐冻症研究,不就是在给那些过分聪明的基因争取时间吗?”
英格丽德操控轮椅往前移了半寸,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呼吸肌力只剩三成。去年这个时候,只剩四成。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只剩两成。但我在退步中找到了纠偏,在纠偏中找到了方向。”
“所以对于年轻人的价值观,我的答案就一句话——全力以赴,然后接受代价。”
“什么样的代价?”
“探索的代价是失败。质疑的代价是碰壁。创新的代价是孤独。年轻的代价是犯错。这些代价我都愿意付。因为不付这些代价,我连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
弗兰克端着豆浆杯,站在英格丽德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英格丽德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实验数据一样精准。
“我研究蛋白折叠二十六年。头十年,我的导师跟我说,这条路走不通。蛋白质在体外的折叠规律跟体内完全不一样,研究体外折叠是浪费时间。”
“您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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