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和彦把金属样本送进材料学实验室,布莱恩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把课题组所有人从渐冻症项目里暂时拽出来,开了一个“不相关研讨会”。
“不相关”这三个字是布莱恩自己定的。
“渐冻症的项目暂停一天,今天只讨论那片溶洞里捞上来的金属块。管水母,磷海鞘,灯塔水母,还有那些正六边形微结构。随便聊,不用跟渐冻症挂钩。”
陈述举手。
“布莱恩教授,这跟我们的课题不相关。”
“我知道不相关。”
布莱恩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所以才要开,你们这帮年轻人,脑子最活的时候就是讨论不相关的东西。盯着一个靶子打,打得准,但打不远。偶尔抬头看看别处,准头会下降,但射程会变长。”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
弗兰克挨着秦铮,卡塔琳娜抱着她的花盆,菲利克斯蓝头发翘着,念念趴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英格丽德操控着轮椅停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把她腿上的毯子晒得暖融融的。
顾雨叼着棒棒糖,林远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上日期。
布莱恩把九条和彦的分析报告投屏到墙上。
“正六边形微结构,蜂巢型排列。边长二十微米。在生物体内生长出来的金属,目前的结论就这么多。现在,随便说,越离谱越好。”
安静了大概三秒。
秦铮先开口。
“如果生物能长金属,那为什么只长在溶洞里?长在岩石上?不能长在骨头里?”
“骨头本身就是生物矿化的产物。羟基磷灰石,磷酸钙,跟金属矿化是一条线上的不同分支。”
弗兰克推了推圆框眼镜,“问题是骨头是陶瓷,不是金属。陶瓷硬但脆,金属硬但有韧性。自然界从来没发现过能把金属离子矿化成结构材料的生物系统。”
“从来没发现,还是没去找?”
秦铮紧跟着追问。
弗兰克愣了一下。
“严格来说,没去找,因为没人认为可能存在。”
“那现在有了。”
秦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两条线。
“左边是生物矿化,右边是金属矿化。左边,贝壳长碳酸钙,骨骼长磷酸钙,细菌产磁性氧化铁。右边,人类用高炉炼铁,用电解铝,用粉末冶金做钛合金。中间是空白,我们假设这片溶洞里的金属块填上了这个空白。”
他在两条线中间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里,是一种我们不知道的生物矿化机制。能把金属离子从海水里提取出来,在常温常压下组装成蜂巢结构。”
“然后呢?”林远方抬起头。
“然后如果找到控制这个机制的基因——”
“能不能把这种基因提取出来?”
“对。”
“再输入到人体里?”
“对。”
“让人的骨骼自带金属修复功能?”
秦铮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搁。
“对。”
会议室炸了锅。
不是吵架的那种炸,是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声音叠声音,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布莱恩没拦,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这帮年轻人眼睛里冒光。
陈述站起来,音量压过所有人。
“从骨骼修复切入!临床上最大的痛点是什么?老年人骨质增生,骨刺一长,压迫神经。年轻人运动损伤,骨折愈合慢。宇航员在失重环境下骨质流失,回地面站都站不稳。如果能把金属矿化基因导入成骨细胞,让骨骼的断裂面自己长出微结构金属来加固,愈合时间能缩短多少?承受力能提高多少?”
“承受力不是关键,关键是精准度。”
卡塔琳娜放下花盆。
“脂质体递送系统可以把基因精准送到骨折部位,骨折位置的炎症信号就是天然的导航信标,成骨细胞在修复期会大量增殖,正好是基因导入的最佳窗口。”
“窗口多长?”秦铮问。
“看骨折类型,骨裂的话,一到两周。完全性骨折,三到四周。开放性骨折不好说,感染风险太大。但前两种完全可以尝试。”
“基因来源呢?”
“灯塔水母。”
念念站起来,铅笔还在手里转。
“水母的逆转录机制本身就包含了细胞结构简化回收的过程,那个过程跟骨重塑很像。骨重塑就是破骨细胞拆旧骨,成骨细胞建新骨。拆旧建新,跟水母先拆再修是一个逻辑。”
“所以水母的FOXO3A通路和金属矿化基因可能共用同一套上游调控网络?”
“不是可能,是极有可能。”
念念把铅笔点在屏幕上的声呐图上。
“水母牧场的生态是一个闭环,地热涌升带上来矿物质,管水母用荧光素酶转化光能,磷海鞘分解有机物释放金属离子,灯塔水母负责逆转录循环。整个系统的能量和物质循环是闭合的。这套系统里,一定有某种生物负责把游离金属离子固定成结构材料。找到它,就找到了金属矿化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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