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子林里的灯亮了。
老式的暖黄色灯泡,挂在椰子树叶柄上,海风一吹就轻轻晃。
灯影在沙地上摇来摇去,照得石墩上搁着的培养皿闪着细碎的光。
秦铮合上笔记本电脑,在石墩上坐下。
“艾米莉博士,你决定留下来的时候,霍普金斯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我没跟他直接通话。布莱恩帮我发了邮件。”
“你不怕他生气?”
“怕。但怕也得走。”
艾米莉低头看着碗底那层已经凝固的红豆沙。
“我走之前给内藤教授发了一封邮件,把所有阴性数据的原始文件拷给了他。六年,六个文件夹,两百多次失败的实验。每一条失败原因旁边都写了改进建议。”
“内藤是谁?”
“分子神经生物学组长,日本人。他是帝国理工少数几个从来不嘲笑集装箱大学的人。”
“为什么?”
“布莱恩离开哈佛那年,内藤在帝国理工的内部论坛上发了一篇帖子,标题是‘我们为什么害怕布莱恩的选择’。帖子被删了,但内容我还记得。”
“写了什么?”
“他写道,布莱恩离开哈佛,不是因为哈佛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哈佛太好了。好到让人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做研究。哈佛的终身教授制度、论文评审体系、经费申请流程,每一样都无懈可击。但无懈可击的系统里,没有一个环节叫病人。”
艾米莉抬起头,看着椰子林里摇晃的灯影。
“他说,布莱恩不是离开了哈佛,是离开了无懈可击的平庸。”
顾雨把柠檬味的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塑料棍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无懈可击的平庸,这个词好,我回头要写在实验室的白板上。”
“你写不了,白板上已经写满了秦铮的药代公式。”
“那就写在墙上。”
“墙是集装箱铁皮,粉笔写不上去。”
“用记号笔。陈述有一盒记号笔,红蓝黑三种颜色。红色写重要数据,蓝色写实验流程,黑色写金句。”
艾米莉笑了。
来希望岛三天,笑起来的次数比在帝国理工三年都多。
不是因为这里条件好。
实验室是集装箱改的,动物房是板房搭的,细胞培养间的超净台是山田隆用废弃手术室的无影灯改造的。
安德斯调试了三天才把温控偏差压到正负零点零三度。
条件比帝国理工差远了。
但这里有个东西,帝国理工没有。
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提出不同意见而被边缘化。
没有人会因为实验失败而被嘲笑。
没有人会把阴性结果藏进硬盘深处。
没有人会用职称不够拒绝一篇好论文。
“陈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们这群人,你,顾雨,秦铮,陆小满,英格丽德。你们为什么不留在原来的地方?陈述你在国内能上顶尖大学,顾雨你是奥赛金牌得主,秦铮你考上了东大,英格丽德被斯坦福博士后主动联系过。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来这里?”
陈述把凉茶杯子搁在石墩上。
椰子叶的影子落在脸上,明明暗暗的。
“艾米莉博士,你知道胖大姐怎么说鱼摊上的规矩吗?”
“不知道。”
“她说,新鲜就是新鲜,不新鲜就是不新鲜。往死鱼上抹猪血,看着红,下锅就露馅。学术圈的规矩,说白了就是往死鱼上抹猪血。大家心知肚明,但没人戳破。因为戳破了,你的论文就发不出去,你的职称就评不上去,你的经费就批不下来。”
“所以你们离开了?”
“不是离开,是重新搭一个鱼摊。”
陈述把凉茶喝干,杯子搁在石墩上。
“在这个鱼摊上,新鲜就是新鲜,不新鲜就是不新鲜。肝癌的数据是新鲜的,麦金利议员吃了,病好了。现在渐冻症的数据也是新鲜的,第一批食蟹猴数据通过了。新鲜的数据就是最好的广告。不需要论文引用率来证明,不需要影响因子来背书。命不会骗人。多活一天就是多活一天,多活一年就是多活一年。”
艾米莉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椰子林里洒下来,落在晾架上那排刚洗干净的培养皿上。
玻璃器皿反射着月光,一排一排,亮晶晶的。
“我在帝国理工的实验室里,有一台全新的共聚焦显微镜。买来两年了,只用了不到二十次。因为用一次要走三个审批流程,设备使用申请,荧光染料采购申请,激光功率校准申请。走完流程,实验的灵感早凉了。”
“在这里呢?”
“今天顾雨说要加两个时间点重跑小胶质细胞的时间序列分析。按帝国理工的流程,改动实验方案需要提交伦理修正案,修正案审批至少两周。”
艾米莉笑了一下。
“在希望岛,布莱恩在动物房门口听了三十秒,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去跑。”
椰子林里赵一舟带着新生们收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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