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墙里的人在保护什么?(1 / 1)

伦敦,舰队街。

克劳馥回来后,主编玛格丽特召集了全体编辑会议。

会议室在老楼三层,窗外是泰晤士河的支流。

河水灰蒙蒙的,跟克劳馥记忆里希望岛的蔚蓝海岸完全是两个颜色。

人到齐了,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编辑,有头发花白的老资历,有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中年审稿人,还有两个刚入职没几年的年轻人缩在角落里,手里握着录音笔。

玛格丽特坐在长桌一端,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开始吧。”

克劳馥站起来,手里没有讲稿,只搁着一杯凉透了的红茶。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照片,在桌面上排开。

一张接一张,像摆扑克牌。

第一张是集装箱宿舍。

第二张是动物房里的小鼠。

第三张是山田隆蹲在机床前擦棉布。

第四张是陈述蹲在椰子树下翻数据报告。

第五张是明觉法师禅房里那盏茶。

“我在希望岛住了三天。第一天看实验室,第二天看数据,第三天坐在椰子林里发呆。我做了十五年编辑,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发呆一整天。不是没事做,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需要消化。”

老编辑霍普金斯摘下老花镜,镜腿指了指照片上的集装箱。

“这就是那个号称全球前十的大学?集装箱?”

“对,集装箱。恒温恒湿的集装箱,温度波动正负零点零五度。”

“里面装着什么?”

“全亚洲仅三台的单细胞测序仪。精密加工车间里,机械臂步进精度是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实验室里,十九岁的本科生在跑AAV衣壳突变体的定向筛选,脱靶率压到了百分之零点一。”

霍普金斯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没说话。

玛格丽特拿起一张张照片仔细看,看到禅房那张时停住了。照片上,一杯老白茶搁在紫砂壶旁边,茶汤亮得像琥珀。

“这是谁?”

“大唐还愿寺的明觉法师,南岛国宪法的起草人。”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心善可通神,德高可镇鬼。我做的是善事,善事不需要担心结果。善因种下去,善果自然会来。”

“一个和尚说的话,跟学术期刊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说的是规矩。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改。”

副主编汉弗莱放下手里的钢笔,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五十多岁,剑桥出身,在《柳叶刀》干了二十年审稿,退稿信写得比情书还长。

“克劳馥,你今天召集大家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推动一项改革。”

“什么改革?”

“开放本科生和研究生的独立投稿通道,不要求通讯作者必须有高级职称。同时建立第三方数据审计制度,所有投稿的数据都要经过独立审计才能发表。”

会议桌两边同时响起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

有人往前探身,有人往后靠。

汉弗莱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在咖啡杯上,叮的一声。

“你疯了吗?”

“没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取消通讯作者的职称要求?那谁对论文质量负责?本科生?研究生?出了事谁担?”

“数据审计担责任。”克劳馥的声音很稳,“不是作者,不是通讯作者,不是审稿人。是数据本身。”

“什么审计系统能有这种公信力?”

“我在希望岛看到一套审计系统,由一个叫冷月的人负责。临床数据、动物实验数据、药代动力学数据,每一笔都要经过交叉验证。审计记录随论文附录公开。审稿人不需要信任作者,只需要信任审计记录,这套系统运行了将近两年,零造假。”

“那是个案!”汉弗莱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岛,一所大学。放到全球学术界,你知道会出多少乱子吗?”

克劳馥听出来了。

汉弗莱的声调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考克斯被麦金利点名结肠息肉时也是这个声音。怕的不是规矩被打破,是规矩被打破之后,自己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汉弗莱,你在《柳叶刀》做了二十年审稿。你有没有退过一篇论文,退完之后至今还后悔的?”

“这是两回事。”

“不,是一回事。你退稿的时候,有没有因为作者的单位、职称、国籍,在潜意识里区别对待过?”

汉弗莱没有回答。

“同样的样本量,哈佛的够,不知名大学的就不够。同样的实验设计,牛津的叫严谨,发展中国家的叫寒酸。你有没有过?”

汉弗莱的喉结滚动了一轮,手指捏着钢笔。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窗外泰晤士河的汽笛声隐约传进来,混着会议室里吊扇转动的嗡嗡声。

克劳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走到会议桌前面,手指点在照片上,一张一张点过去。

“我在希望岛看到的东西,跟你们在座每一位的职业生涯里看到的都不一样,不是设备先进不先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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