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大学没意见?”
“有,教育部专门发了通知,说未纳入统招计划的高校不在学历认证范围内,意思是我们发的文凭国内不认。”
“然后呢?”
“通知发出来第二天,我们的报名系统被挤崩了,想来的学生不在乎文凭,他们要的是本事。文凭是一张纸,本事是长在身上的。纸会丢,本事丢不了。”
克劳馥沿着椰子林慢慢走。
走到一棵老椰子树下面停住了。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笔画。
“仙人不需要翅膀。”
“这棵树,是念念的。她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这么高了。木牌是去年钉上去的。”
“念念是谁?”
“李晨的女儿,今年十五岁,在预科班读书。种发光豆的那个。荧光蛋白标记的大豆,现在已经用在活体成像仪上了。九条教授下个月开新课,要用她的发光豆做实验教材。”
“她说过什么话?”
“她说,种子比巨人肩膀更厉害。巨人肩膀你爬上去才看得远,种子你种下去,它会自己往上长。巨人肩膀不是谁都能爬的,但种子谁都能种。”
克劳馥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
木头被海风和日头磨得光滑温润,边缘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手指划过字迹,像在摸一段还没写完的故事。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说的话,这里是希望岛,希望岛上的人,说的都是心里话。”
穿过椰子林,经过精密加工车间门口。
山田隆正蹲在门口擦机床。三条棉布铺在膝盖上,粗布去油,细布去尘,绒布去静电。擦了三遍,机床表面光可鉴人,能照出人脸上的毛孔。
“山田先生。”
山田隆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一道机油印子。看了看克劳馥,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陈述和顾雨。
“你是《柳叶刀》的编辑?那个专门来看实验室的英国人?”
“是我。”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克劳馥想了想,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也不管台阶上有没有机油。
“你们的实验室,是世界上极少数数据敢说真话的地方。”
山田隆把手里的棉布叠好放进工具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个评价,从你嘴里说出来,比从我们嘴里说出来更有分量。”
“为什么?”
“因为你见过足够多假的东西,见过假东西的人认得出真的。”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假的?”
“你在《柳叶刀》审了十几年稿子,能没见过假的?”山田隆拿起工具盒里的棉布抖了抖。
“造假的论文像假钞,普通人分不清,银行柜员摸一下就知道。你就是那个摸过无数假钞的银行柜员。你来这里,不是来挑刺的,是来确认这张钞票是真的。确认完了,你心里那块石头才能落地。”
克劳馥没有反驳。
这个蹲在机床边上擦了三十年棉布的老技工,一句话就把她心里最深处那个结给挑开了。
“山田先生,我在想一件事。我在《柳叶刀》十五年,审过几千篇论文。每一篇我都用最严格的标准去审查,数据对不对,方法对不对,结论对不对,但我从来没问过一个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论文,有多少是真正对人类有意义的?有多少是凑数评职称的?有多少是为了发论文而写论文的?”
山田隆重新蹲下去,拿起棉布继续擦机床。
“你这个想法,是来了这里才有的。”
“对。”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研究方式。”克劳馥的声音慢慢变沉,“你们的研究不是在书斋里做出来的,是在病床旁边做出来的。用病人的命,用医生的手,用实验室里的每一个通宵。你们发论文不是为了评职称,是因为研究做完了,该让全世界知道了。”
“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山田隆头也不抬,棉布继续在导轨上来回移动,“我们发论文,不是为了全世界。是为了下一个病人。”
“下一个病人?”
“麦金利治好了,数据公开,下一个肝癌患者就能用同样的方案治。老郑治好了,方仲平的R1工艺公开,下一个中药基地就能用同样的工艺提取。种子种下去,别人能接着种。”
“不是为了全世界?是为了下一个?”
“对,全世界太虚了。把下一个病人治好,比发表一万篇论文都实在。”
车间里安静下来。棉布擦过机床导轨的声音细细的,像砂纸打磨在金属表面上。
克劳馥忽然站起来,对着山田隆鞠了一躬。
“山田先生,谢谢您。”
“谢什么?”
“您刚才那句话,把下一个病人治好,比发一万篇论文实在。这句话,我回去以后要写进《柳叶刀》的社论里。我做了十五年编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不是从诺奖得主嘴里,是从一个擦机床的老技工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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