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美国那边终于有反应了。
先是《华盛顿邮报》发了一篇头版报道,标题很克制,但字里行间全是火药味——《参议员在南太平洋接受未经FDA批准的中药实验》。
报道引用了三位匿名国会人士的说法,称麦金利参议员“可能是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被诱导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并质疑南岛国医疗中心的伦理审查机制“缺乏国际监督”。
紧接着,国会山正式发函。
函件是美国参议院道德委员会发来的,抬头写着“致南岛国卫生部并上帝之手医学伦理委员会”。正文措辞严谨而冰冷。
“本委员会注意到,美利坚合众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麦金利参议员,在贵机构接受了一项未经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实验性中药治疗。鉴于麦金利参议员在参议院的重要地位及其身体状况可能影响其判断力,本委员会要求贵机构就以下事项作出书面说明。”
“第一,麦金利参议员签署知情同意书时,是否处于完全自愿状态。”
“第二,是否有人在知情同意过程中对其进行任何形式的胁迫或诱导。”
“第三,是否已向麦金利参议员明确告知该实验性治疗的全部潜在风险,包括但不限于肝功能衰竭、药物性肝损伤及死亡风险。”
“第四,该实验性治疗是否符合国际医学伦理准则中关于人体实验的知情同意标准。”
“请于收到本函后七十二小时内予以答复。”
函件的扫描件被布莱恩转发到课题组共享文件夹里。
陈述在实验室里打开PDF,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顾雨叼着棒棒糖凑过来。
“这公函写的——‘可能影响其判断力’。意思是觉得麦金利老糊涂了?”
“他们不是觉得他老糊涂。他们是觉得他脱离控制了。”
“脱离控制?”
“一个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不在华盛顿的医院里接受FDA批准的标准化治疗,跑到太平洋上一个岛国,签了一份实验性中药方案的知情同意书。这件事本身,对华盛顿来说,就是一种失控。”
“他们不在乎麦金利的肝功能恢复了多少,也不在乎中药方案的科学依据有多充分。他们在乎的是——这个过程不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
消息传到麦金利病房,已经是当天傍晚。
迈克把公函打印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麦金利看了一眼标题,眉毛都没动一下。
“迈克,这个函,是哪个委员会发的?”
“道德委员会。”
“道德委员会。有意思。我在参议院待了二十多年,道德委员会找我,都是因为别人投诉我开会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今天是第一次因为我签了一份知情同意书。”
“先生,他们要求你在七十二小时内——”
“我知道,他们不相信我是自愿的。”
麦金利把公函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放在膝盖上。
“迈克,帮我起草回复。不用七十二小时。现在就写。”
“怎么写?”
“第一,我以美利坚合众国参议院参议员及一个完全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美国公民的身份声明,本人在签署中药联合方案实验性治疗知情同意书时,完全自愿,未受任何胁迫,未受任何诱导。”
“第二,上帝之手伦理委员会已根据赫尔辛基宣言的要求,向本人详细说明了该治疗的全部潜在风险,包括死亡风险。”
“第三,所有风险说明均有书面记录,所有书面记录均有本人亲笔签名。”
“第四——这一点单独列一段。”
“第四写什么?”
“本人在此郑重提醒道德委员会的各位同僚:你们对我的关心,我心领了。但如果你们真的关心我的健康,请去看上帝之手发布的临床第一阶段简报。第十三页,冷月审计。每一个小数点后两位都是真的。比FDA的审批文件更干净。以上。麦金利。”
迈克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速记录,表情在“这写得也太猛了”和“但确实无法反驳”之间反复横跳。
“先生,语气方面——”
“不改,就这么发。”
麦金利把公函往床头柜上一搁。
“迈克,你知道吗。其实不是第一次有人在听证会上质疑我的判断力。二十年前,我反对一份国防预算案,国防部的人说我‘不了解国家安全形势’。十五年前,我反对一份贸易协定,商务部的说客说我‘脱离经济现实’。十年前,我反对白宫的一份行政令,幕僚长说我‘不尊重总统’。”
“每一次,都有人说我判断力有问题。但每一次,事后都证明我是对的。”
“这一次也一样。他们说我可能被诱导了。我告诉他们——没有人逼我。没有任何人。是我自己找上门去的。”
“连那句‘继续干他丫的’,都是我自己学会的。没人教。中文,自学成才。你们美国人学西班牙语法语德语的多的是,我学中文就奇怪了?干他丫的。”
病房外,苏珊靠在走廊墙上,手里举着录音笔。
迈克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
“迈克,参议员刚才说的那句‘干他丫的’——你打算怎么翻译成正式外交函件的措辞?”
“不翻译。”
“保留原话?”
“保留原话。他说了,就这么发。”
苏珊低头在采访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病房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麦金利的藤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迈克,你觉得,道德委员会收到这份回复以后,会怎么反应?”
“会吵。吵完了,会有人来实地核查。核查完了,会发现所有数据都是真的。然后继续吵。”
“最后呢?”
“最后——麦金利先生的中药方案如果成功,他们会假装从来没有发过那封公函。如果失败,他们会说早就警告过。这就是华盛顿。”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他这边?”
迈克把病房门轻轻带上。
走廊尽头的窗外,灯塔的光束正扫过海面,椰子树在夜风中静静站着。
“因为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参议员。”
“至少在这里,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