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广场。
老陈坐在灯塔底座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个便携收音机。
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朝着东边的方向,像一根钓鱼竿。
调频旋钮在AM和FM之间来回拧,拧出来的全是杂音。偶尔冒出一两句英语新闻,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
“别拧了,越拧越听不清。”
孟总工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咖啡是用工地开水房冲的,纸杯边缘沾着一圈没化开的咖啡粉末。
“美国之音说,樱花岛上的爆炸声持续了四十分钟。”
老陈接过咖啡,没喝,放在台阶上。
“四十分钟,不是一轮。是好几轮。第一轮炸信号塔,第二轮炸矿场,第三轮炸地下工事入口。后面还有第四轮第五轮,补刀的。炸完了还补刀,这是怕没死透。”
“你怎么知道的?”
“收音机里说的,英国BBC也报了。说樱花岛已经不存在了。不是炸残了,是不存在了。整个岛露出水面的部分,全削平了,卫星照片上只剩一片暗礁。”
“那人呢?”
“BBC说还在核实,但直播画面断之前,那个穿白袍子的人,站在礁石上,举着扇子,对着镜头笑。然后画面就白了。”
老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白了就没再亮过,八万人看着一个人死在屏幕里。BBC那个评论员说了一句话——‘这是互联网时代第一场直播处决。’”
“处决?处决是法院判了才算,这叫什么处决。”
“叫什么不重要,死了是真的。”
莫总从码头上跑过来。
身上穿着工装,脚上踩着解放鞋,鞋底磨得薄薄的,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手里攥着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群的界面。
派币持有者交流群。
“老陈!老孟!你们看这个!”
老陈接过手机。群名叫“派币改变命运”,群成员人数显示是两千一百多人。但聊天记录里的发言ID只剩下几十个了。其余的ID全是灰色头像,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
已退群。
“这个群昨天还是满的。两千一百多人,一天到晚消息不停,半夜三点都有人发红包。现在你看看。”
莫总把聊天记录往上滑,滑到凌晨五点多的位置。那时候群里还在喊“松井先生永垂不朽”,还有人发蜡烛表情,还有人说“等币价涨回来老子换辆保时捷”。
然后六点半,第一条消息变了调。
“直播断了。”
“松井死了?”
“真的假的?”
“卫星照片出来了。岛没了。”
“币价呢?”
币价截图发出来。K线图像一根断了的筷子,直直地往下插。群里沉默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有人打了一句话。
“我投了八万,全部家当。”
没人回他。
又有人打了一句话。
“我投了四十万,儿子结婚的钱。”
还是没人回。
第三条消息是语音,老陈点开听,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松井不是说派币不会死的吗?他不是说自由不死的吗?他骗我!”
语音发出去以后,群里开始有人退。一个接一个,灰色的头像越来越多。每退一个,群成员数字就减一个。
两千一。两千零五十。一千九。一千五。
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漏,漏得越来越快,最后停在几十个。
“剩下的几十个人在说什么?”
孟总工凑过来看。
老陈往下滑,剩下的几十个ID还在发言。
“松井先生死了。但派币还在,我的币还在钱包里。我不卖。”
“对。币价跌就跌,我拿到天荒地老。”
“松井先生是被美国害死的。他死之前说的——派币不会死。我相信他。”
“等币价反弹,跌得越低弹得越高。”
“你们这些退群的是懦夫。松井先生在天上看着你们。”
莫总把手机拿回来,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摇了摇头。
“这些人没救了,松井都死了,他们还信。”
“信的人不是信松井,是信自己投进去的钱还能回来。”
老陈把收音机关掉,天线收回来。
“退群的是认赔了,不退群的,是不敢认赔。不敢认赔的人比认赔的人更惨,认赔的亏完了重新赚,不敢认赔的,守着空气等反弹,等到头发白了也等不到。”
“老陈,你这话说得比我爸还狠。”
“我爸当年炒股,套牢了八年。八年里天天看K线,天天说‘明天就涨’。涨了吗?没涨。最后股票退市了,账户里剩一串零。他坐在交易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天。”
“后来呢?”
“回来跟我妈说——‘没了。’就两个字。我妈说——‘没了就没了。人还在。’”
老陈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烫着,凉了。
“人还在,就还能重新来。怕就怕人还在,心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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