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岛,地下十七米。
松井坐在监控室里,四面墙上全是屏幕,一共三十六块,每一块都亮着。
屏幕里的画面来自全球各地的派币推广现场,佛罗里达的退休社区活动中心,亚利桑那的房车营地,内华达的赌场停车场,东京的胶囊旅馆大堂,首尔的地下教堂,马尼拉的夜市摊位。
每一块屏幕里都有人在说话。
说的话不一样,语言不一样,肤色不一样。但表情是一样的,那种被人从口袋里掏走了钱还帮着数钱的亢奋。
“松井先生。”
阿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派币的实时交易数据,K线图像一根被风吹歪的钓鱼竿,斜斜地往上翘。
“美国那边第三批韭菜入场的资金已经全部到账了,十一点七亿,比预期的多了两千万。”
“多的两千万从哪来的?”
“佛罗里达一个退休教师。把房子卖了,换了派币。”
“房子卖了住哪?”
“房车里,他说等派币涨到一百万美元一个,他就能买三套房子。到时候一套自己住,两套出租。这辈子再也不用给为退休生活发愁了。”
松井没说话。
盯着屏幕上那个退休教师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站在一辆老式房车前,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派币改变命运”。
“阿杰,你看到的是什么?”
“一个韭菜。”
“我看到的是二十年前的我自己。”
松井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手指在退休教师的脸旁边敲了敲。
“二十年前我在日本,就是这样。把全部家当押在一个东西上。觉得只要涨了,就能翻身。后来呢?后来跌了。全部家当没了,房子没了,老婆跟别人跑了。我就蹲在码头边上,看着海,想跳下去。”
“后来怎么没跳?”
“没跳。因为樱花会的前首领路过,扔给我一包烟。说了一句话。‘跳海的人多了,海平面也没见涨,你要是真有胆子死,不如把这条命卖给我。,我就卖了。卖了二十年。”
阿杰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屏幕上的K线图还在跳,红红绿绿的数字像心跳监护仪,每一跳都是钱。
“松井先生,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跟你说实话,派币这套玩法,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庞氏。庞氏有一个铁律,后来的人付前面的人,钱从韭菜手里过一圈,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亏,百分之一的人赚。”
“这个我知道。”
“你在南岛国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跟我说的是——只要韭菜够多,庞氏也能变成正经生意。”
“我当时确实这么想的。”
阿杰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用户增长曲线。
“派币如果只在小圈子里玩,的确是庞氏。但如果用户量大到一定程度,它就不是了。它会变成一个新的货币体系。就像美元当年也是纸,后来大家都信了,纸就变成了钱。派币也是一样,只要信的人够多,它就从庞氏变成真正的货币。”
“这个逻辑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时间。韭菜从信到不信,中间隔的时间,不够我们洗白上岸。”
松井站起来,走到另一面屏幕前。屏幕上是派币的用户留存率数据,曲线一路往下走,像滑梯。
“十年前我以为,十年够。现在发现,十年不够。因为韭菜没有耐心等十年。”
“他们要什么?”
“要三个月翻倍,六个月财富自由。你给不了,他们就骂你是骗子。骂的人多了,口碑就烂了。口碑烂了,新韭菜就不来了。新韭菜不来,旧韭菜就要撤。旧韭菜一撤,币价就崩。币价崩了,所有人都说你是骗子。到那个时候,你就算手里有几百亿,也是黑钱,洗不白,因为全世界都知道你的钱是怎么来的。”
“所以你才故意挑衅FBI?”
“对。”
松井走到另一面屏幕前,屏幕上正在回放那场“樱花国独立日庆典”的直播录像。
画面里的“松井”站在台上,对着五万在线观众说话。
声音被调过,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像上帝在云端讲话。
“美国的养老金制度迟早要崩盘,聪明人现在就该把钱拿出来,买派币。等樱花国建国后,派币就是新世界的流通货币。”
“这个直播的人不是我,是替身。你知道,我也知道,但看直播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那个站在台上的人就是我。”
“所以呢?”
“所以当美军的巡航导弹打下来的时候,‘松井’就死了。死在直播画面里。死在几千万人的眼皮子底下。死得轰轰烈烈。然后,真正的松井还活着,但全世界都以为我死了。”
“死了有什么好处?”
“一个死了的人,过去的债就一笔勾销了,骗子死了,韭菜认栽。殉道者死了,信徒更狂热。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死了,死了就是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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