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八点——不,今天早上八点,现在是凌晨三点。”
“那你还有几个小时可以睡。”
迭戈把那半块椰子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咽下去。
“不睡了,回去把数据按染色体分段打包,再写一个数据清洗脚本,你们实验室用的什么分析软件?”
“R和Python都有,英格丽德在GitHub上维护了一个开源分析流程,你直接fork她的仓库,把拉美人群的数据嵌进去。”
“英格丽德?就是那个坐轮椅的瑞典女生?”
“对。她远程在线,时差关系正好是白天,你回去以后先联系她。她说话带北欧口音,语速快,但耐心极好。上次我写错一个正则表达式,她远程给我改了,还在注释里写了三行解释为什么我写错了。”
“你当时什么感觉?”
“觉得自己像个弱智,后来念念说,被英格丽德改过代码的人都有这种感觉——不是被骂了,是被温柔地碾压了。”
食堂,早七点。
新生们挤在取餐窗口前。
莫嫂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裙,站在窗口后面,把一勺一勺鱼汤舀进不锈钢碗里。锅里滚着奶白色的汤,姜片切得飞薄,鱼骨熬了一整夜已经酥得能嚼碎。
窗口外面排着长队,队伍里有穿白大褂的,有穿睡衣的,有头发湿漉漉刚从沙滩晨跑回来的。
陈思齐端着一碗鱼汤找到空位坐下,对面坐着一个同样端鱼汤的女生,马尾扎得高高的,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有昨晚做实验留下的记号笔印子。
“你是公共卫生系的陈思齐?”
“对,你怎么知道?”
“草坪上你跟曹部长的对话被念念录下来了,发到了新生群里。你说你妈妈是县医院的护士,每次送走一个罕见病孩子就在值班室里坐一晚上。我在食堂看那个视频,看着看着就哭了,不是感动,是感同身受。”
“你家也有罕见病孩子?”
“不是,是我爸,渐冻症,确诊那年我才初三。全县医院没有神经内科,去省城排队排了大半个月,确诊以后医生说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我爸说——算了,不治了,省点钱供你读书。”
“后来呢?”
“后来上帝之手的公开课我看了好多遍,我知道渐冻症不是单基因遗传病,基因编辑暂时治不了。但布莱恩说过——今天治不了的,不代表明天治不了。我来黎明大学读神经生物学,就是想参与进去。哪怕最后没能赶上救我爸,能赶上救别人的爸也行。”
陈思齐沉默了几秒,把碗里最大的一块鱼肉夹到对面女生的碗里。
“你叫什么?”
“陆小满,神经生物学系新生。”
“小满,你爸知道你学这个吗?”
“知道,来之前他在病床上跟我说——你去了别想家里的事,专心学。学成了回来,哪怕治不了我,也能治别人。我问他——你甘心吗。他说——不甘心。但更不甘心的是这辈子没见过我女儿追着理想跑的样子,我追了,他看到了。这就不遗憾了。”
窗口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念
念端着一摞比头还高的不锈钢碗从后厨走出来,碗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碗鱼汤的液面纹丝不动。
赵一舟在旁边排队,回头看了一眼。
“念念,你端这么多碗,不怕摔?”
“摔不了,我两年前在希望岛工地上给工人送盒饭,一次端几十盒,比这个多多了。那时候我个子比现在还矮,老陈说我端盒饭的样子像蚂蚁搬米。”
“你现在还去工地吗?”
“去,周末去。工地上新来了一批国内过来学绑钢筋的学徒,我带发光豆给他们看。有个学徒问我——这豆子为什么发光,我说因为水母基因,他听不懂。我说——你就当它是一颗被施了魔法的豆子,他信了。”
“然后呢?”
“后来他把豆子种在工棚窗台上,天天浇水。前天发芽了,他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一样。然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念念,你说这豆子的魔法治得了人吗。我说治得了,小苹果就是被这个魔法治好的。他说——那我也想学这个魔法。我说你先学绑钢筋,把希望岛的实验室扩建好。将来那些学魔法的学生需要更多实验室,你的钢筋就是他们的地基。”
食堂门口走进来几个人,白大褂还没脱,眼睛底下都挂着黑眼圈。
山田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情像中了奖又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中奖。
“陈述呢?陈述在哪?”
“在面包店里堵一个阿根廷新生。你找他有事?”
“PD-L1编辑脱靶率的蒙特卡洛模拟跑完了。把赵一舟昨天提的那个镁离子浓度变量加进去以后,亚洲人群的预测脱靶率又降了——现在万分之一点几。我跑了所有人群的预测,亚洲、欧洲、非洲、拉美——拉美数据是今早四点半迭戈传过来的。”
“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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