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探亲回家,时节已近深秋。暑气褪尽,天高云淡,风里带了萧瑟的凉意。刘庄村的泡桐树,叶子阔大,开始泛黄,在渐凉的空气里投下大片斑驳摇曳的阴影。
我搬了两个小凳,和大爷刘麦囤坐在最大的一棵泡桐树下。阳光被枝叶筛过,落在身上,成了暖融融的光斑,不再有夏日的毒辣。我们抽着烟,聊着闲篇,从地里的冬麦长势,说到村里新铺的一段水泥路。大爷的话比往年似乎更少,眼神常常飘远,像是总有一部分心神,滞留在某个我无法触及的时空里。
沉默了许久,他把手里的烟蒂在鞋底按熄,动作缓慢而用力。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却依旧藏着锋棱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爷换棺材的事……算了,不说了,老黄历,翻不动了。”他摆摆手,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疲惫,但随即,他的神色又凝重起来,像乌云重新聚拢,“可还有一桩事,搁在我心里大半辈子了,像块石头,硌得慌。我怕是……没力气,也没本事办成了。如今你出息了,在外面见得多,路子也广,这事儿,得托给你。”
我有些意外。在我印象里,大爷刘麦囤是个极有能耐、也极要强的人。在外面闯荡,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办过不少棘手事,颇有几分“呼风唤雨”的手段。只有回到刘庄村,回到这片沉淀了太多恩怨与规矩的土地上,他才像是被抽了筋骨的龙虎,盘着,卧着,所有的锋芒和手段都不得不收敛起来,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憋闷。什么样的事,能让他说出“一辈子没能干成”、“托给你”这样的话?
“啥大事儿,还有您老人家办不成的?”我半是好奇,半是宽慰地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凉意仿佛也随之灌入他的肺腑,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清冷的颤音:
“你爷爷……刘汉山,临闭眼的前一年,不是出过一趟远门吗?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去躲债,或是处理什么旧生意。”
我点点头,这段模糊的家族往事,我隐约听说过。
大爷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其实不是。他是去了贵州。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是去……给你娶了个后奶奶。”
“什么?!”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在我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爷爷刘汉山,那位在我家族传说中形象复杂、颇具传奇色彩的曾祖父,竟然在生命倒数的时间里,还上演了这样一出?“千里娶亲”?这背后该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大爷,这……这是真的?您怎么知道的?那位……后奶奶,叫什么?现在在哪儿?”我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刘麦囤微微蹙起眉头,额上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更深了。他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带着不确定:“名字……好像是叫赵海英。对,赵海英。具体在贵州哪个旮旯,就不清楚了。只听你爷爷零碎提过,是个很偏僻的小山村,山高路远,穷得很。当时……唉,当时家里也乱,你爷爷回来时,身子骨就不行了,没多久就……好多事,没来得及交代,就成了糊涂账。”
赵海英。贵州。小山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我脑海里勾勒出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迷茫。贵州,千山万壑,“地无三尺平”,无数村落像星星一样散落在深山褶皱里。找一个几十年前、只知道姓名、连具体县乡都模糊的人,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无异于在没有地图的迷宫里,寻找一个早已褪色的标记。
我看着大爷。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沉郁或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期待,还有深藏眼底的一丝愧疚——仿佛没能找到这位“赵海英”,是他作为长子长孙的失职,是刘家亏欠下的一笔债。
那眼神让我无法拒绝,我明知任务艰难,还是郑重点头答应大爷,承诺尽力寻找,会给一个交代。
刘麦囤松了口气,重重按了按我的肩膀说,这事了了刘家一桩心事,找不到也不必难为自己。
这份嘱托沉甸甸压在我心上,“寻找赵海英”成了我心中一份责任,也勾起了我对家族往事的好奇。
我开始四处收集相关线索,向人打听,梳理长辈记忆,还借助刚兴起的互联网搜索,无数线索燃起希望又最终落空,我时常感到沮丧,可每次想起大爷的眼神,想起赵海英老人,都没法放弃。
转机出现在一次战友聚会上,一位战友认识民政系统负责寻亲的工作人员,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提供了所有已知信息。
我本没抱希望,几个月后却接到贵州某县民政局的电话,称在黔东南一个偏远山村找到了百岁老人赵海英,老人年轻时确实和河南兰封县的刘汉山有过婚姻,刘汉山走后她一直未再嫁,至今健在。
我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震惊激动又酸楚,她竟然还活着,在深山等了一辈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