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的队伍在萧瑟的秋风中蜿蜒前行,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白色长蛇,爬向村外那片向阳的祖坟山坡。
刘麦囤扛着魂幡走在最前面。新砍的柳木魂幡杆还带着青皮湿气,顶端粗糙的白纸魂幡在风里呼啦啦作响,声音单调凄厉,如旷野孤泣。他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脚下是泥泞的黄土路,纸钱从身后纷纷扬扬洒落,被无数只脚踩进泥泞,白花花破碎。队伍后面跟着一大群村民——真心送别的,碍于情面的,更多是来看这场“白事大戏”的。
“瞧王秀英那脸,黑得能拧出墨汁。”人群里,蓝褂妇人低声对同伴说。
“她能甘心?眼巴巴盼着她男人刘麦收扛魂幡,昨儿让马赶明一句话给怼回去了。”
“马赶明说得在理。刘麦囤是长子,这魂幡就该他扛,祖宗规矩。”
“规矩?”瘦削妇人撇嘴,“这年月哪还有铁板钉钉的规矩?各人顾各人罢咧。刘麦收就是个面瓜,全由他屋里那婆娘闹腾。”
“那也不能由着她胡来。后娘也是上了族谱的娘!刘麦囤这些年咋对黄秋菊的,大家伙都看着。要不是他尽心伺候,老太太能熬到今天?”
议论声嗡嗡传来,刘麦囤听在耳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些年,闲话早听惯了。他微微抬头,路旁杨树叶子焦黄,在风中哗啦啦响,枯叶不时打着旋儿飘落,擦过送葬的人群。
坟地在村西三里外的山坡上。刘家世世代代都埋在那里,刘汉山也在。现在,黄秋菊要去与他作伴了。生前未必多少情爱,死后同享一抔黄土,是许多旧式婚姻的宿命。
队伍走得很慢。沉重的实木棺材压得八个抬棺汉子不时歇脚换肩。每次停下,披麻戴孝的儿孙们便得在路边跪下,行“路祭”之礼。这时,王秀英总要扑在棺材旁,拍腿哭嚎:“我那苦命的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声嘶力竭,涕泪横流。可那哭声里,总让人觉得少了真心实意的痛,更像必须完成的表演。刘麦收跪在一旁干嚎,眼神飘忽,偷偷观察旁人反应。刘麦囤跪在最前,离漆黑棺木最近。他没哭,只低头看脚下被踩得泥泞的黄土,闻着那湿润的土腥气。他想,娘最后就要躺进这样的泥土里了,再也看不见这院落,这田地,这些让她操劳了一辈子的人。
也好。他在心里说。娘,您累了,好好歇着吧。
歇够了,棺材再起。唢呐手刘老四吹起《哭皇天》,调子凄厉高亢,撕扯着清冷的空气。刘麦囤听着,却隐隐听出一丝冰冷的嘲讽——是嘲讽这热闹虚无的仪式?嘲讽真假难辨的眼泪?还是嘲讽他这个非亲生却必须扛魂幡的“长子”?
他不知道,也不深究。
终于到了坟地。向阳山坡上坟茔密布,高矮不一,昭示着生前的荣辱与身后的寂寥。刘汉山的坟在中段靠上,青石碑已显斑驳。紧挨着,一个新挖的墓穴张着口,新鲜的黄土堆在四周,散发出浓烈的泥土气息。
“落棺——!”
号子声中,沉重棺木缓缓沉入墓穴。孝子贤孙们跪倒一圈,作最后告别。王秀英哭声达到顶峰,几乎要扑进墓穴,被人死命拉住。刘麦囤跪在坟坑正前方,沉默地拿起铁锹,铲起满满一锹湿土,扬手,均匀洒在漆黑棺盖上。
“噗——”
长子填下第一锹土。象征,责任,了结。
接着,第二锹,第三锹……黄土不断落下,渐渐掩盖棺木幽暗的轮廓。刘麦囤填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仪式。这是他为这个叫“娘”的女人,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潮湿的泥土气息中,许多泛黄画面闪过他脑海:幼年寒冬,继母用粗糙温暖的手捂着他冻僵的小手;饥荒年月,她把最后半碗麸皮糊分给他和弟弟,自己饿晕在灶台边;父亲去世后,她洗把冷水脸,对他说:“麦囤,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她没说“我们”,她说“你”。他懂。可她用自己方式,沉默坚韧地扛了一辈子——扛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扛起并非亲生儿女的吃穿用度,扛起田间灶头的无尽劳作,也扛起外界闲言和家内隔阂。
现在,她终于可以彻底歇着了。
最后一锹土盖上,一座新鲜黄土坟丘在刘汉山坟旁立起。魂幡移插坟顶,在风中猛烈抖动,哗哗作响。纸钱、元宝、纸衣堆成堆,火焰“呼”地窜起,熊熊燃烧,映红每一张悲戚、麻木或沉思的脸。
王秀英跪在火堆前,拨弄纸钱,拖着哭腔念叨:“娘啊——您收着钱,在那边别舍不得花……”
刘麦囤缓缓跪下,向新坟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冰凉湿土紧贴皮肤,浓烈土腥冲入鼻腔。他闭眼,在心里一字一句说:娘,您走好。这辈子,您太苦了。下辈子……别这么苦了。
仪式终了。人群松动,三三两两沉默疲惫地往回走。哭声歇,唢呐息,只剩风声卷着纸灰,在坟地上空打旋。
刘麦囤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独自站在坟前,望着新坟,望了很久。夕阳沉到山梁下,天边只剩一片凄艳赭红,漫过荒坡,涂抹在新坟上。那杆白纸魂幡在血色背景中疯狂摆动,像最后一次奋力挥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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