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秋菊是从那时候开始察觉不对劲的。起初只是胃口坏了。
往年这个时节地气回暖,她总爱张罗做臊子面咬春,将五花肉切小丁,配葱姜蒜爆香,加干辣椒翻炒后浇面汤,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往年她自己能吃两大海碗,浑身舒泰。
可今年,香味勾起她胃里翻腾,恶心感直冲喉咙,她勉强吃了小半碗,面条咽不下去,只能放下筷子叹气。
“娘,您咋就吃这点儿?盐放重了吗?”儿媳王秀英问。
“不碍事,许是春困没胃口。”黄秋菊摆摆手,声音发飘,带着虚弱。
不单胃口变差,身子也越来越沉。往日天不亮她就起身,提鸡食桶脚步轻快,如今提空桶都气喘,得歇好一阵才能缓过来。午后补衣服,绣花针捏着都觉得重,穿几次线就头晕发涩,集中不了精神。
刚进三月,乍暖还寒,人容易倦怠。刘麦囤从镇上回来,绕去供销社包了二斤土红糖递给黄秋菊:“娘,听说这个补气血,您每天冲水喝,身上暖和。”话语质朴,满是关切。
黄秋菊接过糖包,纸包的暖意传到心里,她小心收进老木柜最里层。她舍不得多吃,每天只挑一小撮冲糖水,这点淡甜支撑她捱过下午。
可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没法再用春困搪塞。最先发现异样的是蓝布腰带,那天早上,她怎么也系不上腰带扣。低头一看,腰腹部比往日凸出,她以为是多喝了米汤积的水汽,没放在心上,抽了根布条草草系住。
可那“水汽”没有消退,反而一天天膨胀。起初只是系不上腰带,后来宽松的旧衣衫也变紧绷。直到某天早上,她连衫子最上面的扣子都扣不上了——肚子已经把衣衫撑得变了形。
黄秋菊心里咯噔一下。那天下午,她寻了个由头,把巧云和刘川都支了出去,独自闩上房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棂纸破洞透进来的几缕天光,灰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她走到墙角那面模糊的、照人影都只能看个大概轮廓的旧铜镜前,手指有些发抖,一层层解开衣衫的盘扣。
当最后一层单薄的、洗得几乎透明的里衣也被掀开时,铜镜里映出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不是寻常老人发福的肚腩,也不是孕妇那种浑圆饱满、充满生命力的隆起。那是一种病态的、诡异的膨胀。肚皮被撑得极薄,绷得紧紧的,像一面蒙得过紧的鼓皮,表面泛着一层蜡黄的不健康的光泽,皮肤下的青紫色血管纤毫毕现,如同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又像是某种不祥的符咒,蜿蜒盘曲。整个腹部高高耸起,活像一只被人捉住、惊恐之下拼命吸气鼓胀、已经到了爆炸边缘的河豚,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感,仿佛轻轻一碰,那层薄薄的皮囊就会“噗”地一声破裂,喷溅出里面淤积的、腐坏的东西。
黄秋菊呆呆看着镜中陌生可怕的躯体,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一天清晨,刘麦囤端着稀米汤进屋,看见黄秋菊撑着炕沿想坐起来,散开的衣襟露出鼓胀如球的腹部。他手里的碗猛地一晃,米汤烫了手都没察觉,愣在原地。黄秋菊慌忙拢紧衣襟,勉强挤出笑说自己只是肚子胀气,过几天就好,可她心里清楚,这次好不了了。
夜里,黄秋菊只能保持难受的半仰卧姿势,不敢翻身。寂静中,她能听到腹部深处传来汩汩的怪异声响,像有怪物潜伏在身体里吮吸她的生机。
刘麦囤眼见继母一天天消瘦,只有肚子越来越大,心里焦急,变着花样做了蛋羹、米油,甚至杀了家里唯一下蛋的老母鸡炖汤。
巧云端着鸡汤,红着眼圈劝黄秋菊趁热喝。黄秋菊看着孝顺的儿媳心里发酸,刚想说话,胃里一阵翻腾,对着炕沿剧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流下带苦味的清涎。
到了五月麦子抽穗,黄秋菊已经彻底下不了炕。
她换了各种姿势都喘不过气,只能直挺挺仰面躺在炕席上,空洞地望着房梁,盯着梁上结网的蜘蛛,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时她会轻声说:“麦囤啊,你瞧那蜘蛛……多勤勉。”
刘麦囤正给她擦身子,闻言鼻子一酸,强忍着哽咽应了一声。
黄秋菊又说:“人活一世,也该这样,守着自己的角落,把该织的网,织完……织结实喽。”
刘麦囤再也忍不住,转身出门蹲在墙根,埋着脸无声痛哭,在继母平静的絮语里溃不成军。
他瞒着黄秋菊请来村里赤脚医生孙大夫。孙大夫看了气色,撩开被子掀开衣襟,看到黄秋菊鼓胀的腹部也不由眼角抽动,他伸出手指,在紧绷的肚皮上从轻叩了几下。
“咚、咚、咚……”沉闷的回响在屋里格外清晰,不像敲击肚皮,倒像叩打一只装满浑水、快要胀破的旧皮囊。
孙大夫收回手沉默半晌,看向屏气凝神的刘麦囤,缓缓摇头叹气,吐出三个字,像三把冰锥钉进刘麦囤心窝:
“肝腹水。”
刘麦囤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脚下发软。他虽不懂医理,却听过这个病的凶名,村东头老李头得这个病,从发病到去世不过百天,村里人都说这是没得治的“鼓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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