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小院泡桐树下,马赶明枯坐三个时辰。夕阳余晖投下光影,却照不进他深陷的眼窝。自从小宝走后,他的眼睛如枯井,只有黑暗。他喃喃自语,摩挲着小宝生日时拍的照片,照片上少年穿着他卖麦子换的蓝布褂子,笑得灿烂。
小宝因“急性脑膜炎”离世,马赶明不信,认为他是被人用邪术害了。黄秋菊变得可疑,马赶明搜集她的传闻,邻居王大娘说见她半夜烧香念词,李二嫂说她月圆之夜去野地采“无根水”,张老汉说她用草药治好自己孙子的病。这些传闻让马赶明得出结论:黄秋菊会邪术,害死了小宝,他要报仇。
一个阴雨下午,马赶明蹲在黄秋菊家后土坡,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用绑着铁钩的竹竿挑开她家屋顶草垫,看雨水漏进屋里,想象黄秋菊狼狈模样,心中有了病态满足。
几天后深夜,马赶明潜入黄秋菊家牲口棚,毛驴察觉气息不安,他压低声音,将纸包粉末倒进驴槽饲料,搅好后迅速离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黄秋菊像往常一样来到牲口棚。推开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心里一沉,快步走进去。
那头跟她多年的毛驴已经僵直地倒在棚中,口吐白沫,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黄秋菊蹲下身,轻轻抚摸驴儿尚有余温的身体。这头驴是她最得力的帮手,耕地、拉货、去镇上卖山货,都靠它。驴通人性,她上山采药时,它会在山脚下等她;她心情不好时,它会用头蹭她的手。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驴儿渐渐冰冷的身上。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马赶明又把目光投向了黄秋菊家的粮仓。那里面存着她一年的口粮——花生、小麦、玉米,都是她一粒一粒攒下来的。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趁着黄秋菊去邻村给人看病的时机,撬开了仓门的铁锁。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照进去,满仓的粮食泛着金黄色的光。
马赶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连夜把这些粮食运到邻村,卖给了一个粮贩子。换来的钱,他全扔在了赌桌上——他要借赌来麻醉自己,来忘记丧子之痛。
最恶毒的一次,是在一个雨夜。
那晚雨下得很大,雷电交加。马赶明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摸到黄秋菊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黄秋菊还在灯下缝补衣裳。
马赶明没有进屋,他摸到厨房,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了那口大铁锅。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解开裤带,蹲在灶台边,在锅里拉了一泡屎,又撒了一泡尿。做完这一切,他系好裤子,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摇摇晃晃地走了。
第二天清晨,黄秋菊准备生火做饭。她揭开锅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锅里的污物让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身,开始清洗锅具。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舀水的瓢几次掉在地上。但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默默地、一遍遍地刷洗。
表面上的报复不能消除马赶明心底的恨。他坚信,黄秋菊一定用了某种邪术害死小宝,他要找到证据。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日夜不休。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决定行动。
那晚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几颗。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马赶明趁着黄秋菊去给村东头王老太看病的时机,悄悄摸到了她家。院门虚掩着——村里人家大多这样,夜里也不上门栓。
他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才闪身进去。
一刺鼻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堂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未熄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借着这点光,他能看清屋里的陈设:成束晒干的草药悬挂在房梁上,像倒挂的死蝙蝠;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墙角还堆着一些形状怪异的石头和骨头。
这一切在马赶明看来,都是邪术的证据。
他在屋里四处翻找,翻箱倒柜,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终于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箱子不大,却上了锁。
锁难不倒马赶明。他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刀,插进锁孔里,左右拧动。啪嗒一声,锁开了。
他颤抖着双手,慢慢掀开箱盖。
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面人赫然呈现在眼前——用白面捏成的,约莫手掌大小。可怕的是,面人身上扎满了钢针,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更可怕的是,面人的眉眼,竟有几分像小宝!
“果然!果然是她!”马赶明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铁证!铁证如山!”
他捧着面人,像捧着儿子的遗骨,哭得不能自已。
可他不知道,这个面人根本不是黄秋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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