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刘麦囤推开了“启明义塾”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静得可怕。没有孩子们的读书声,没有张德祥扫洒庭除的响动,甚至连鸡叫都听不见。只有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院子角落里打着旋儿。
堂屋的门虚掩着。刘麦囤心头一紧,快走几步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张德祥佝偻着背,坐在外屋一张瘸腿的方凳上,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听见门响,他迟钝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看清是刘麦囤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才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张大爷?”刘麦囤的声音有些发干。
张德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里屋的门帘。
刘麦囤心猛地一沉。他几步跨到里屋门口,掀开了那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
炕上,庞媛媛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那床她用了十几年、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被子拉得很高,盖到了下巴。她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颊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勾勒出清晰而嶙峋的轮廓。
刘麦囤呼吸一滞。他放轻脚步,走到炕边。庞媛媛的胸膛没有任何起伏,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发黑的牙龈。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枯瘦如柴,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灰白,了无生气。
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探向她的鼻下。
没有气息。冰冷,僵硬。
他又碰了碰她的手背。同样冰冷,像一块在深秋寒夜里放了整晚的石头。
“庞大娘……”刘麦囤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他缓缓直起身,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地发闷。庞媛媛死了。这个曾经懦弱自私、后又用残生赎罪、与他家恩怨纠缠半生的老人,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在她丈夫面前,在这个她耗尽心血赎罪、却也承载了她无尽痛苦与悔恨的“义塾”里。
没有临终遗言,没有亲人环绕,甚至没有惊动左邻右舍。走得如此寂静,如此……微不足道。仿佛她这一生所有的喧嚣、罪孽、挣扎与忏悔,最终都归于这无声的寂灭。
刘麦囤转身走出里屋。张德祥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听到脚步声,他才又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刘麦囤,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破碎的、嘶哑的声音:“走……走了。天快亮的时候……咳了一阵,就没声了……我喊她,摇她……没应……”
老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眼神空洞,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彻底抽干了生命力的木然。庞媛媛的病拖了太久,她的死,或许对他而言,早已是预料之中、甚至是一种解脱。但真到了这一刻,那种相依为命几十年、无论爱恨都已深刻入骨的人骤然离去的巨大空洞,还是将他彻底击垮了。
刘麦囤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递到张德祥嘴边。张德祥机械地张开嘴,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胸前脏污的衣襟。
“我去找人。”刘麦囤说。村里老人过世,需要有人帮忙料理后事,搭灵棚,报丧,做寿衣,准备棺木……庞媛媛虽然名声不好,但人死为大,该有的体面,刘麦囤觉得该给她。
张德祥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他抬起那双枯树皮般的手,胡乱抹了把脸,眼神里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清明。“不……不用了。”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点力气,“她……她早就跟我说过,要是她走了,别声张,别麻烦人。就用炕席一卷,埋了……埋在后山坡,跟她爹娘做伴去就行……”
刘麦囤眉头拧紧:“这怎么行?至少……”
“听她的吧。”张德祥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俩这辈子,没给村里积什么德,净添堵了。临了,就让我们安生点儿走吧。别……别再让人戳脊梁骨了。”
刘麦囤看着老人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沧桑与麻木的脸,终究没再坚持。对张德祥和庞媛媛来说,或许悄无声息地消失,才是对他们、对过去那段恩怨,最好的结局。
“我去弄点木板,好歹打口薄棺。”刘麦囤说。
张德祥这次没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呆坐望地的模样。
刘麦囤转身离开义塾。走出院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院落,紧闭的房门,清晨惨淡的天光洒下来,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曾经这里还有孩子们的读书声,有庞媛媛强打精神的招呼,有张德祥小心翼翼的忙碌。如今,随着庞媛媛的咽气,这里最后一点生机似乎也彻底断绝了。这座“义塾”,连同它所承载的救赎与罪孽,大概也要随着主人的离去,真正走向它的终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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