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居”的幌子在城南这条僻静小街上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店面一天也进不来三五个正经食客,倒像是专为后院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打掩护。后院厢房里,窗户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缝透气。劣质香烟和劣质散装白酒的气味混合着汗味,在昏黄的灯泡下氤氲不散。
马赶冬没坐在主位,而是斜靠在墙角的阴影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油腻的桌面。他比几年前离开时胖了些,脸上横肉见长,剃着个青皮头,左眉角一道陈年旧疤,让他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狠相。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疤痢眼”,县城里有名的混混,专替人干些打探消息、恫吓勒索的脏活;另一个是个生面孔,五十来岁,干瘦,穿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戴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眼神却透着股精明和贪婪。别人叫他“宋先生”,据说是从南边过来的,专倒腾些“老物件”,路子很野。
“宋先生,你上次说,对咱们这儿老早的‘孔家’有点兴趣?”马赶冬啜了口酒,眯着眼问。
宋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孔家,解放前是兰封数得着的大户,后来败了,宅子也荒了。这种人家,总有些压箱底的东西,兵荒马乱的,散落出来不稀奇。我听说,前几年你们这闹出件大案,好像就跟孔家的东西有关?还有什么……白牛显灵的怪事?”
疤痢眼插嘴道:“冬哥,那事儿邪性!我打听过,那牛真不是寻常牲口!最后在打谷场上,众目睽睽,化成光没了,地上就留下一撮白毛!都说那毛沾着灵气,是宝贝!”
“白毛?”宋先生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真有这东西?在谁手里?”
“还能在谁手里?”马赶冬冷哼一声,“刘麦囤。那小子,当年就是他翻出旧案,把我们家……把我哥他们扳倒的。那白毛,肯定被他当战利品收起来了。”
宋先生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画着圈:“白牛化光……留毛……这听着,倒像是古籍里偶尔提及的‘精怪遗蜕’,或是某些邪法仪式残留的‘引子’。若是真的,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放到懂行的人手里,价值不可估量啊。”
“值钱?”马赶冬眼睛亮了。
“何止是值钱。”宋先生压低声音,“若是蕴含了那白牛生前的‘灵’或‘怨’,用得好了,可辟邪,也可招祸;可旺家,也可败运。关键是,得弄到手,还得有懂行的人‘处理’。”他看了一眼马赶冬,“马老板既然提起,想必……”
马赶冬没接茬,转而问道:“除了白毛,孔家那老宅,特别是后院那口填了的古井,宋先生有说法没?”
宋先生眼神闪烁了一下:“井?荒宅古井,向来是藏污纳垢,也最易聚阴藏宝之地。填了?为何要填?是怕里面的东西,还是……为了掩埋什么?”
马赶冬和疤痢眼交换了一个眼神。马赶冬心里那股贪火,被宋先生几句话撩拨得熊熊燃烧。白毛是宝,井里可能还有更多!哥哥马赶明死前念念不忘的“秘宝”,莫非就是指这些?刘麦囤肯定知道更多!他不仅要报仇,要夺回被刘家“抢走”的一切,还要把这些“宝贝”弄到手,发一笔横财,远走高飞!
“宋先生,”马赶冬身体前倾,声音带着蛊惑,“咱们合作。你在外头有路子,我在本地有人手。白毛,井里的东西,想法子弄出来。出手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宋先生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马老板是爽快人。不过,这事急不得。刘麦囤不是善茬,那地方也邪性。得从长计议,先摸清底细,再找……合适的时机,和‘帮手’。”
马赶明也没闲着。他像一头受伤后蛰伏起来、暗中舔舐伤口并磨砺爪牙的老狼。他不再去招惹刘麦囤的家人,甚至见了面,还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点头哈腰地绕开。这副怂样,落在部分村民眼里,只当他是彻底被刘麦囤吓破了胆。
但背地里,马赶明的眼睛和耳朵,从未停止转动。他先是找到了孙坷垃。孙坷垃自打牛屋大火、白牛消散后,对刘麦囤是又敬又畏,但骨子里的胆小和贪小便宜没变。马赶明瞅准他下工独自回家的机会,在僻静处堵住了他,二话不说,先塞过去两包“黄金叶”香烟。
孙坷垃吓了一跳,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马……马队长,哦不,赶明哥,这……这可使不得!”
“拿着!”马赶明强行把烟塞进他怀里,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伪善的愁苦,“坷垃兄弟,哥知道,以前哥对不住大家。现在哥是落了难的凤凰不如鸡,就想安安生生种地,混口饭吃。可这心里……憋屈啊。”
孙坷垃捏着那两包烟,心里直打鼓,不知道马赶明唱的哪出。
“哥没别的意思,”马赶明叹口气,“就是……刘麦囤现在,是咱们村的这个。”他翘了翘大拇指,“我佩服。真的。我就是想……有时候,也能帮上点忙,弥补弥补过去的过错。可你也知道,我俩这关系……我凑上去,不是招人嫌么?我就想托你,平时多留心,刘家要是有个什么难处,需要人手帮忙的,或者张德祥那老两口身体不行了,需要照应的,你偷偷给我递个话。我远远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也算……赎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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