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祥迈出刘家院门时脚步沉重,似拖着“过去”的枷锁。门外土路泛光,尘土悬浮。他望着路又回头,刘麦囤背对着他,脊梁笔直僵硬如冰棱。庞媛媛拉他衣袖劝走,张德祥摇头,深吸一口气后,转身又折回去。
脚步声响,刘麦囤回头,先是惊讶,后转为戒备。张德祥叫他“大侄子”,声音清晰,没了官腔,只剩疲惫与诚恳。他抬手示意,缓缓说两人间隔着刘汉山的命,这事儿一时说不开,先不提。
他直视刘麦囤,说老两口从汴梁城赶来,就想在刘汉山坟前磕头、上香。刘麦囤嘴唇动了动,那些刻薄怨毒的话哽在喉口。他低头碾着土坷垃,眉头紧皱,内心挣扎。他怨恨当年“兄弟”“好友”,可又想到祭拜亡父天经地义,不知能否阻拦。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鸡鸣犬吠和风吹屋檐的呜咽。半晌,刘麦囤从喉咙挤出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嗯”,算是应允了。随即,他转身不再看张德祥和庞媛媛,瓮声瓮气地说“跟我来吧”,语气虽仍硬邦邦,但少了剑拔弩张。
刘汉山的坟墓在村南凤凰坡上,那是片向阳且视野开阔的坡地。通往坟前的土路蜿蜒向上,刘麦囤脚步沉重庄重地走在前头。路两旁杂草有新近清理痕迹,虽有新芽冒出,但小径定期打理的痕迹明显。
坡顶台地上,刘汉山的坟茔矗立。乍看与其他荒草半掩的坟丘无异,细看却有明显区别。坟堆轮廓清晰规整,新培的土颜色深重且湿润,形状经精心拍打修整。坟头没有杂草,周围坟头则杂草肆意生长。
坟前有块八仙桌大小的空地,地面平整,用碎瓦片围出边界。墓碑前整洁肃穆,青石碑被擦拭干净,碑座四周杂草拔净。
碑前摆放着简陋却庄重的祭祀物件:三块鹅卵石作香炉,纤尘不染;粗陶碗底倒扣作香插;青石板作供桌,有淡淡的水痕。
没有豪华供器、精美祭品,甚至没有像样石板。这种极致简陋却被极致维护的状态,透出与命运和荒凉对抗之心,是儿子为冤死父亲守护的最后尊严与体面。刘麦囤停在坟前几步远,静静看着亲手维护却无法“风光”的孤坟,眼神复杂,愤怒、悲痛等情绪交织,他挺直背如标枪钉在坟前。张德祥也停下脚步,站在坟前如被重锤击中瞬间风化的泥塑,胸口闷痛几乎窒息,张张嘴却发不出声,只有粗喘,视线模糊,那简陋整洁的坟茔成了无声严厉的控诉。
这……就是他昔日可以托付生死、豪气干云的兄弟,刘汉山,最终的归宿?
如此荒僻,如此简陋,如此……孤清!
记忆中的刘汉山,是能赤手搏杀东洋马、敢孤身跳黄河斗蛟龙的铁汉!是声如洪钟、笑震屋瓦、让方圆百里土匪闻风丧胆的“刘阎王”!他应该躺在青山绿水之间,受后人香火供奉,享一方哀荣!
不该是这样……绝不该是这样!!
一股夹杂着悲恸、愧疚与寒意的洪流冲垮张德祥心理防线,他腿软欲倒,庞媛媛惊呼着尽全力搀住他,她的手冰凉且抖得厉害。刘麦囤默默站在一旁,原本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手悄悄松开些许。他看着这两个狼狈且失力的老人,眼中坚硬的东西似被撬动一角。
接着,他未说话,转身到坟侧,抽出砍柴刀清理坟茔周围的荆棘和灌木枝条,刀锋声响在寂静山坡格外清晰沉重。张德祥在庞媛媛搀扶下站稳,挣脱她的手,弯腰拔坟前杂草,动作笨拙吃力,手指划破也浑然不觉。庞媛媛蹲下,用颤抖的手指捡枯叶,细心擦拭青石供板。之后,供品从布袋取出摆上青石板,有桂花糕、芝麻糖、苹果和梨子等,张德祥摆得仔细,神情肃穆如进行盛大仪式。
香烛被取出。张德祥划火柴的手抖得厉害,连划了三根,才终于将香烛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渐起的山风中不安地跳跃,忽明忽暗,映着他苍老憔悴、泪痕未干的脸。
他将三炷香,双手捧着,对着坟茔深深三鞠躬,然后费力地将香脚插进那粗陶碗底的缺口里。土很硬,他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香稳稳插住,手指因用力而失去血色。
接着是纸钱。厚厚一叠黄表纸,用褪色的红绳捆扎。张德祥解开绳子,纸钱“哗啦”一声散开。他蹲在坟前,用那支快要燃尽的火柴,点燃纸钱一角。
火苗“呼”地一声窜高,瞬间吞噬了干燥的纸钱。黄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边缘闪烁着濒死般的暗红色光芒。灰黑色的纸灰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像无数只失去了方向的、哀伤的黑色蝴蝶,在空中漫无目的地翻飞、舞蹈。一部分被山风挟裹着,飘向远方幽深的暮色;一部分无力地落下,覆盖在坟头新土、供品之上,也落在跪在坟前的两人身上。
“汉山……兄弟……”
张德祥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像一架漏光了气的破风箱。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满是碎石的土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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