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枭雄与贤相

阳光自洞开的大门闯入殿内，镀上一层金色神辉，光影交错间，宛如仙境。

刚以大神通将异人世界两位老前辈的元神送入此界轮回的黑袍道人，抬手敬了两炷香在真武大帝前。

袅袅青烟升腾间，察觉到殿外有外客来访，他这才扭头回望。

韩琳儿与周芷若踏入殿内，待看清立于缭绕烟气中的清瘦身影时，即便皆已是当世绝顶，心神也不禁一阵恍惚，仿佛穿越了时空。

岁月好似没有在眼前之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二十年前仗剑江湖的少年道人，此刻风采依旧，连脸上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清秀与稚嫩，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群侠墨钰轻笑著打了个招呼，温和语气打破了时间的疏离0

就好似此刻站在这殿内的，并非当今权倾天下的绝世女帝与白衣贤相。

而是当初名为白莲教主、却被架空被逼走投无路、不敢回教内的假小子，以及峨眉派天资过人的小师妹。

「亚父。」

「师兄。」

韩琳儿与周芷若脸上扬起发自内心的笑意，抬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一如既往。

「额...

「」

群侠墨钰微微一愣，看著身披龙袍的韩琳儿，眼神略有些古怪：「你还是换个称呼吧，亚父什么的不必当真，你我同辈而交就好。」

虽说从身高体型来看，两者相差无几，但他这幅恒定在十六岁的脸，被一个二三十岁风华绝代、气场威压四海的御姐喊干爹什么的————

尤其韩琳儿的年龄确实还比他大几岁，如今更是君临天下的女帝，感觉更奇怪了有木有。

韩琳儿眉梢微挑，英武凤眸中略带几分惊异，显然没想到墨钰居然会在意这奇怪的点。

她瞥了周芷若一眼，能看到周芷若也挺惊讶的。

难不成这么些年过去了，墨钰师兄不仅容颜未老，心性也仍保持在少年时期？

这两个都是在权力顶端的复杂局面浸泡了二十年的高端玩家，对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等方面上，经验值早就溢出了。

很快，她们扫了眼这空荡荡的真武殿。

是了，墨钰师兄这二十年来与世隔绝，都没怎么下过山，日日与青灯古卷为伴，一心修道，心性上没什么变化也是正常的。

二女眼底浮现一抹了然，立即有了自己的判断，在此基础上，一些心中原本早已沉寂的东西，在此刻悄然复苏。

「一日为父，终生为父，岂有更改之理？！」

韩琳儿也是光棍得很，竟直接单膝跪地，丝毫不在意自己女帝身份，抱拳认错，语气诚恳：「琳儿既然当时在父母元神的见证下，拜墨钰师兄为亚父，此生便不会再有更改。

若是亚父因这些年琳儿的疏忽，少来探望而不悦，还请亚父责罚！」

周芷若惊诧地斜瞥了好闺蜜一眼，完全没想到以她如今地位，竟还能将身段放得如此之低，脸都不要了。

你还来劲了是吧？」

群侠墨钰无语地看著跪在自己腿边的女帝。

虽说为了自身「煌煌不灭，亘古长存」的永生大道，他凝聚大日金丹时，将自身精气神三宝全部融入大周天循环中，永固化这一体系。

好处坏处都很明显。

我性自足，不受外有，自成一方小天地，再不受外界地水火风侵蚀与影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没了寿元顾虑，得享长生。

而且，外天地一切规则，加诸在他身上的效果都会大打折扣，颇有万法不侵的意味。

而代价嘛，他的一切都被定格在金丹结成的那一刻，不增不减。

大周天循环形成并开始运转后，内天地所形成的秩序法则无比牢固，自成一体，化作铁板一块。

哪怕是他自身想要从内部将之打破重塑，都无法撼动。

在佛教，他如今的状态，已算得上是证得了阿罗汉果位。

可「不还果」终归不是「不坏果」，连外在大千世界都有成住坏空，何况内天地？

终不得永恒。

群侠墨钰一生唯道是求，一心渴望真正的永生，自然不会满足于此。他还想要更进一步！

十年面壁求破壁。

积累底蕴，打破金丹，重构新的大周天循环，丹成九转。

这是他一次次推演中定下来的路子。

此番真灵从超神世界回归群侠世界，除了要了却一些当年未尽因果外，也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次的突破之机，就应落于此。

「我不是这意思......罢了，你先起来。」

群侠墨钰轻叹一声，抬手一托，一股浩荡真如一只无形大手，将韩琳儿托举起身。

被真炁包裹的韩琳儿心头一颤，暗惊不已。

自己堂堂天人大宗师，只差一步便可到达破碎虚空，在这随意一托下，竟然毫无抵抗之力。

震惊过后，她脸上立刻由严肃，立刻换上了一副直率娇憨的模样，大大咧咧地上前搀住墨钰左臂，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没点女帝架子。

「我就知道，亚父胸怀广阔似海，肯定不会真生我气的。」

周芷若一双秋水般的桃花眼微眯，眸光虚虚落在墨钰深陷波涛的左臂上。

她虽生性淡泊，不太在乎权位，坐在宰相这位置上，执掌王朝内政二十年，也从没有动过什么篡逆的别样心思，绝对担得起韩琳儿对她的信任。

可有些东西，即便是自幼一起长大、甚至有同榻之谊的好姐妹，也是绝对不能拿来分享的。

「师兄。」

周芷若缓步轻摇，来到墨钰的另一侧，「我和陛下此番前来的缘由，想来以您的广大神通，外界一切乱象，都断然瞒不住您的法眼。」

「此番乱象已现，还请师兄拿个主意。」

她言语精妙，先以一声「师兄」拉近双方关系，又以一句「陛下」疏离韩琳儿与墨钰之间的距离，二十年宰执天下，终归还是将一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

所谓气质不同，本身也就体现在言行举止的小动作中。

「你们两个，一个是当世天子，一个是当朝宰相，而我不过是武当山上的一个寻常道人。拿人世间事来问我，不是不问苍生问鬼神吗？」群侠墨钰将手轻轻抽出，神情淡漠如水，眼神无波，完全没有要管的意思。

我本无意逐鹿，奈何苍生疾苦。

他真就一心永生大道，不想沾染因果。当年之所以拔剑，除了天命推波助澜外，也只是过不了心中那份恻隐。

哪怕现在，他也真没有半分染指权力的意思。

韩琳儿和周芷若皆是微微一愣，她们能听出墨钰语气中那种不堪其扰的抗拒。

天下人都曾想过，武当山的这位真武帝师确实是清心寡欲、不在乎世俗名利，能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

但没人会认为，这位一手缔造了新朝的年轻帝师，真的会完全放弃对这片天下的操控0

运使权力的力量，将世界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这从来是世间至高享受。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无论是谁，无论何等身份，都难以免俗。

所以，二女在此之前从未想过一个问题......若墨钰真的不打算再插手这片天地了，她们该怎么做？

「师兄，你————你怎么能————」

周芷若是真的有些慌了神，还想出声再劝。

群侠墨钰抬手止了她未尽的话语，语气漠然而坚定：「你们若是需要在外借势，打著我的名号做事，拿我当靠山去震慑宵小，我不在乎，也随你们去。如果有实在解决不了的强者作乱，我也可以出山帮你们一剑斩了。」

「但天下事，应当问天下人，而不应该来问我方外之人。」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他又不是战狂墨钰那种激进派，渴望让整个世界随他心意而动，并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无尽斗争中，攫取无穷乐趣。

群侠墨钰如果排除其至人级天赋与一身非人哉的武学修为，他就是一个死宅道痴，还是有点轻微社恐的那种，能一个人在家宅到地老天荒，最怕沾染人情因果。

若非心还不够硬，外加天命推动，当年他都不会出手终结乱世。

现在我都把龙椅让给你坐了，出事了还来找我？那我不是白让了！

不拿好处光干活是吧？

群侠墨钰自认是个极其小气的人，可没有这般的大公无私。

更何况，还是新贵在掌握权力后腐化的无解难题......圣人都解决不了，别来问我好嘛，得花多少心思，死多少脑细胞啊，占用贫道修炼时间！

所以他的态度很明确，没有给二女任何乱想的空间。

以咱们之间的交情，给我个名单，我帮你们砍个人行。至于这种动脑子的活......莫挨老子！

周芷若人都麻了，大脑一片空白。

坏了，她的最终底牌罢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韩琳儿倒是目光微转，若有所思，试探性问道：「天命教那边......单玉如之前说是想要帮我做事，我能拿来用用吗？」

「你是皇帝，天下事在你，用谁不用谁，这种事不必问我一个山野之人。」群侠墨钰神色未变，依旧是绝不干涉的淡漠态度。

「天命教？」

周芷若却是皱了眉，不解地看了韩琳儿一眼。

当年墨钰初出武当，是天命教符瑶红率先发现，并慧眼识珠，在彼时这位少年宗师身上投重资的。

事后各方人马复盘，都认为若非韩琳儿突然出现，成功抱上了大腿。最后夺取天下的，可能就不是白莲教了。

毕竟，且不算天命教直接将内定下任教主单玉如送到墨钰身边当贴身侍女。在他的身边，可还跟著一个慈航静斋当代入世传人言静庵呢。

到后面，哪怕言静庵回去继承了慈航静斋的斋主之位，还留下了秦梦瑶这个姿容更加美艳、天赋更高的亲传弟子，做墨钰的剑侍。

甚至周芷若作为周子旺遗女，外加峨眉派年轻一代天赋最高的弟子，与武当派墨钰关系最好，再加上她当时在义军中的声望。

其实她本来才该是希望最大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竟是韩琳儿半路杀出成功上位。

不过即便如此，周芷若也坐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相位，且二十年来稳如泰山、雷打不动。

不少人猜测这里面应该是有什么猫腻，脑补了几百万字的爱恨情仇，怀疑周芷若与韩琳儿这对表面上亲密无间的君臣，可能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相合。

事实上，这些年来，周芷若是收到过不少措辞暖昧的书信的。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周相！我们敬爱您呀，您才是众望所归！只要周相振臂一呼，我们立刻将伪宋推翻，再续大周国运！

虽然周芷若道心清明，转头就将这些信件都交给了韩琳儿，自己完全没有篡位的意向。

可是，她这里有人下注，天命教单玉如哪里就没有人串联了吗？

与自己不同，单玉如可是如韩琳儿一样，虽是女儿身，却同样的野心勃勃的狠角色。

若是有朝一日，天命教真搞出什么事端，以单玉如曾给墨钰当了好几年侍女的情份，你韩琳儿还真敢给她杀了不成？

周芷若是真想不明白。

她看到了那个未来，所以为了避免这个结局的出现，在她执掌朝政的二十年里，虽然没有明著打压，但却是一直在暗中限制天命教的发展。

可现在，韩琳儿似要将这头盘旋在尸山血海上的秃鹫给放出来吃肉。

那可是魔教啊！放出来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坏。

韩琳儿自然注意到了周芷若的目光，却目不斜视，假装没有看到。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天命教是魔教没错，她白莲教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之所以在治理天下时表现得如此克制，不过是因为她无敌的亚父墨钰喜欢。

权力只为权力的来源负责。

韩琳儿贪恋权势，故而最是清楚自己权力来源于何。

二十年在外亲征，不过度参与朝政，怕的就是自己狐狸尾巴露出来，遭到雷霆重击。

可现如今得知她最敬爱的亚父不想管了。

那么眼下朝堂上的这点乱局，其实挺简单的，她这个不通政务的都有办法解。

新贵被权力所腐化？好办！

我直接任人唯亲，让即便被腐化也不会站在自己对面的绝对自己人上场，占据权力蛋糕份额不就好了？

古来君王都是如此操作的，她跟著学就是了。

再加上，她背后还有墨钰这尊陆地神仙作为压舱石存在，大家都是跟墨钰有关系的自己人」，结成利益联盟后更是牢不可破。

天下很大，足够大家分的，反正她一个人也吃不完。

至于这么做的后果，用不了两百年便会再度腐化到王朝末期，万民受苦，天怒人怨。

关她屁事？

韩琳儿只想享受权力，至于后世怎么办......她现在都没有个子嗣，除了墨钰，她也不敢跟其他人生孩子。

身为天人大宗师，她当有一百六十载乃至更久的天寿，只要痛痛快快地享受好她这一世就是了。

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当然了，若是墨钰哪天哪根筋搭错了，凡心一动，夜宿龙床，跟她搞在一块还让她怀了。

那娃都有了，墨钰还真能继续坐在真武殿？

到时候的乱局，自有他这个当爹的去收拾，左右韩琳儿都不吃亏。

然而，周芷若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这些年从无到有，重新将残破的中原建设起来，看著天下万民在自己的治下过得越来越好，她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让百姓多过几年好日子的。

虽然她脑子没转过弯来，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韩琳儿的想法，却清楚天命教的破坏力，一时有些焦急。

「墨钰师兄！当年您攻下元廷中都，在那皇宫大殿中，可不是这般对我说的！」

周芷若这话已经带有几分质问的意思了。

群侠墨钰都惊异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是没想到周芷若能成长到这种地步，与当年那个有著点小腹黑的峨嵋女弟子截然不同。

他沉吟了会，开口道：「填饱肚子，搞好教育，自有后来人。」

周芷若细细咀嚼，躬身一拜：「芷若愚钝，敢请师兄详解。」

「你想要解决的事情，非一朝一夕之功，必须要万民开智，世人皆有觉悟之时方能化解，现下我也没办法解决。」

这是假话，群侠墨钰其实是有解的。

只要如战狂墨钰那般，每隔十年提著剑去人世间转一圈，把砍下来的头颅垒砌成京观，天下会一直维持在一个相对清明的状态。

官不聊生，自然不会民不聊生。

不过这样搞，他就被困在这了，这是群侠墨钰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决定，还是执行另一套策略，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各派学识确实能一定程度上控制人的思想。但人这种东西，最难管的点就在于，他吃饱了，就会自己乱想。而有了一定知识储备，对现有世界有所认知后，他们自己就会认识到问题所在。」

群侠墨钰继续开口道：「当大部分认识到问题所在后，自然会诞生出天才人物，站出来统一共识，将文明进程推进下去，问题就会得到解决。」

周芷若闻言，绣眉皱得更深。

以她的智慧，能够推演的出来，墨钰师兄所言无误，这确实是一套解法。

可她同样能够看出，这套解法之后的，那不可避免的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真的，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了吗？」她低声呢喃。

「没有，至少我这里没有。」

群侠墨钰摇了摇头：「即便这一套方法，想要施展开来也是极难的，要让天下人吃饱饭，要让天下人都有书读。若真能做到，与儒家理想中的大同社会，也相差不远了。」

「我会做到的...

「7

周芷若低头，声音虽小，却无比坚定。

一颗芳心挂在某人身上，数十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早已枯寂。

她愿意拿出自己的后半生，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

没有家的牵挂，没有子孙后代要谋算，她自然不会再有什么私欲。

而墨钰师兄的幕后支持，更让她没有被罢相的担忧，权力的稳固更可以让她没有任何掣肘。

除此之外，神通广大的墨钰师兄甚至能变出可供整个中原轮耕的种粮，以及各种神奇发明。

如此之多的优势叠加于一身，若还是完成不了的话。

周芷若觉得，自己之后，也不会再有人能够完成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