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走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他走得快——在石缝里没人能走得快。石缝窄的地方要侧身挤过去,胸口和后背都贴着岩壁,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岩石的凉意透过蓝澜织的骨粉布渗进皮肤。始走最前面是因为他手上的冷却水在发光。极淡的荧光,刚好能照亮他身前一步的距离——不是照,是晕。水膜边缘的光晕在绝对的黑暗里扩散成一圈极淡的冷白色,像是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星空贴在他的手背上。
壳跟在他后面三步。这个距离是他用手指测出来的——三步之内他能看清始手掌上的光晕,三步之外就只剩模糊的荧光轮廓。地底的黑暗和地面的黑暗不同。地面的夜晚有星星,有歪脖子树上铉挂的冷光片,有厨房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地底的黑暗是绝对的——四亿年没有光进来过,岩石里的矿物颗粒从未被光子撞击过。壳伸手摸岩壁,手指触到一层极细的冷凝水珠。水珠在他指尖破裂,带出极轻微的矿物气息——铁锈味,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右边岩壁含水量百分之十八,壳说,声音在石缝里被压得很扁,左边百分之二十二。地面——他用脚趾在泥面上抓了一下,百分之二十六。
正常吗?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正常。壳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在蓝澜给的碎布条上擦了擦手指。地面比岩壁湿。说明泥里的水不是从岩壁渗出来的——是从下面往上渗的。
始没有说话。但他手掌上冷却水的光晕微微亮了一瞬——不是始在控制,是冷却水自己亮的。它在确认壳的判断。
壳继续往前走。石缝开始往下倾斜。不是陡坡——是极缓极缓的下坡,每一脚踩下去比上一脚低不到一指节,但走了几百步之后,壳能感觉到他们已经在地面以下很深的地方了。空气变了。不是温度——是密度。地底的空气比地面重,每一口吸进去都要多用一点力。壳调整了呼吸节奏,用跑步的呼吸法——三步一吸,两步一呼。暴雨那七天他在泥坡上摔出来的经验:控制呼吸就是控制身体,控制身体就是控制恐惧。
前面变宽了。始的声音。
壳快走两步,从始肩膀旁边往前看。石缝在前方十几步的位置豁然开朗——不是通道,不是洞穴,是一片极宽阔的泥浆河。
冷却水的光晕照不到泥浆河的边界。光只能照到近处的一小片区域——泥浆表面结着一层看似坚固的泥壳,灰褐色,表面有极细的龟裂纹,在冷却水的冷白荧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反光。泥壳看起来很结实,像是可以走上去的样子。
壳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泥壳。
泥壳在他指尖下瞬间碎裂,整只手陷进了泥浆里。泥浆的稠度像苏颜揉面时加了太多水的面团——不完全是液体,但绝对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壳把手抽出来,泥浆在他手指上裹了一层,往下滴的速度很慢。他凑近闻了闻——铁锈味比岩壁上的冷凝水更重,还有极细极细的骨粉味道。不是臭味,是矿物质风化后的那种极淡的咸。
泥壳撑不住人,壳说,下面全是泥浆。稠度——他把手指上的泥浆搓开,感受泥浆在指腹上的黏度和颗粒感,像苏颜揪面片的面团。含水量大概百分之四十到五十,泥浆里有颗粒——不是沙子,更细。
骨粉。始说。他把包裹冷却水水膜的手掌伸到泥浆上方,水膜边缘的光晕照在泥浆表面,泥浆极轻微地震了一下——冷却水在分析泥浆的成分。龙骨风化产生的极细骨粉,和矿物颗粒混在一起。四亿年。
壳把沾满泥浆的手在蓝澜给的布条上擦干净。然后站起来,把苹果树粗枝倒过来,用粗的那端轻轻敲了敲泥壳表面。泥壳在他敲击的位置碎了一圈,裂纹往外延伸一掌宽,然后停住。泥壳下面的泥浆被震动搅动,从裂纹里泛上来一线极细的泥泡。
不能走泥壳上面,壳说,得找别的路。
他沿着泥浆河边缘往前走。石缝出口的右侧是岩壁——和刚才在石缝里摸到的岩壁同一种石质,表面有冷凝水珠。左侧是泥浆河的河面,一望无际的泥壳在冷却水光晕照不到的黑暗里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前方也是泥浆河——石缝出口正对着的就是泥浆河的河岸线,河岸不宽,只有三步左右的岩壁边缘可以落脚,然后就被泥浆河吞没了。
河岸线往哪个方向走?壳问始。
始把手掌贴在岩壁上。冷却水的水膜从始掌缘渗出一线极细的水痕,沿着岩壁表面缓缓向下流,流到岩壁与泥浆河交界的位置停住了。冷却水在探测——壳看出来了。它用水分子渗透进岩壁和泥浆之间的界面,感知泥浆河的流向和深度分布。几秒之后,水痕从岩壁上弹回来,回到始掌心里,在水膜表面形成了极细微的涟漪图。壳看不懂涟漪图,但始看得懂。
泥浆河往西北偏北方向流。始说,流速极慢,几乎不动。深度——他停了一下,河中心深度超过十米。河底是龙骨折断通道的原始岩床。我们要去的方向是河对岸。对面有通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